“嗯,退下去领赏。”
晏骧轻抚着膝头的三花。三花被摸得舒服至极,双耳搭着,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花,你娘亲长什么样子?”
三花抖了抖身上蓬松的绒毛,猫眼睁得溜圆,对那院中人上下逡巡了好一会儿:“嗯——娘亲她下巴尖尖的,头发白白的……”
“我是说她以前。”
“以前啊,我记得初在墓室见到娘亲时,她头发乌黑乌黑的,额前有着刘海,碎发下的眼睛比我还要亮呢,而且那会儿娘亲很喜欢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可好看啦!”
三花的猫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意识到晏骧看不见,于是挠了挠他的掌心:
“爹爹,娘亲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你快去哄哄娘亲!”
晏骧未语,起身到院中,给闻鸳披上了一件披风。
“小鸳,不是说不如何,不与他再有纠葛吗?”
晏骧还是问了她。
他明明派人在太平村打探过,清除知晓闻鸳的生辰在九月,可给她过生辰时她却道在七月。晏骧只当她是自谢敛尘死后心神受损、记忆错乱,整整三年,他便年年七月、九月,皆悉心为她过一次生辰。
镇煞尺,焚幽法铃……他送了她许多的法器,但都比不过那子午鸳鸯钺。
[只是对他心中有愧。若没有遇见我,他也许就一心修道,平平安安地寻宝归来。]
晏骧嗅到狐裘围颈焚烧过后,那股呛人又刺鼻的皮毛焦味。这三年来,闻鸳从未为他送过任何生辰贺礼。他知晓以她的性子却这样做,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
可他,不是白淙玉。他不会如那白淙玉般,就这么轻易放手成全。
乾真宗在天下的名望,一双能复见光明的眼睛,长命不绝的寿命,和他一样是凡人的闻鸳,他都想要。
“真的只是愧疚吗?”晏骧帮她收起了那一张张信纸,未等她回答,便离开了院落。
褚燧被传令到晏骧处时,本以为是为乾真宗近日的论道法会一事,晏骧却给了他一叠信纸:
“读给我听,上面写了什么。”
褚燧迟疑地接过,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应是女子所写,虽不知晏师兄所为如何,但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你的剑没有驰光剑好……”褚燧心中一惊:这驰光剑,不是谢敛尘的剑吗?
悄悄瞥了一眼晏骧,褚燧咽了咽口水,读到最后一张:
“对不起。这句道歉,我本该亲口对你说,可是我一直无法开口言语,我只能写下来。这三年,我纵然成了哑巴,却无时无刻不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对你说着对不起。”
褚燧读完了,捏着信纸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晏骧脸上的神色。
闻鸳姑娘,这是喜欢那谢敛尘,连带着他剑中的神魂也一并喜欢上了?!乾真宗上下谁人不知,晏师兄他对闻鸳姑娘颇为在意,可她竟还是一见到季淮奚,就忙不迭写了一封封书信?
晏骧扬起手,那只应声蛊虫绕着他的指尖慢慢地爬着,一副眷恋离不开的模样。
闻鸳的失语,他本有法子解,但他还是炼制了这应声蛊虫。
从此,她“说”的每一句,只有他晏骧能听到。
“喀嚓”一声,那只应声蛊虫被晏骧指尖捻碎,虫身瞬间崩成片缕。细碎的残骸化作一缕淡紫色烟雾,在他指尖最后停留了片刻,便随风散去,彻底消散无踪。
晏骧收回手:“褚燧,你即刻去涵云山,向守一掌教讨得那清音鸾回来。”
清音鸾,道门仙禽,鸣声贯九霄,以音涤浊。用它炼制的丹药,可修补受损声脉、打通咽喉灵窍,治愈噤声之症。
褚燧退下后,几名弟子复又进来,手中捧着几个锦匣:“晏师兄,今日的灵核可依然掺在闻鸳姑娘的饭菜中?”
晏骧打开那锦匣,低头闻了闻。
是筑基道士的,修为尚可。
他淡淡的应下,呷了口茶:“清音鸾炼制的丹药,药性猛烈,你们且再去取个金丹道士的化解一下,她近日饮食不佳,倒爱吃糯米团子,那就掺在那团子里罢。”
“团子不要做的太甜,她不喜甜。”晏骧又叮嘱道。
弟子叩拜行了礼便欲退下,却听得身后阴冷的声音:
“此事若是被小鸳发现,就扒了你们几个的灵脉。”
……
“谢敛尘,你为什么不换上我送你的护腕?”
“我原先护腕上,有鸳鸳赠我的玉石扣。”
“那你总不能一直不换吧?把玉石扣取下来不就行了。”闻鸳坐在秋千架上,边轻晃着秋千边取笑他。
“好,那我取下用线穿好制成项链,贴于心口,日日戴着。”谢敛尘木讷地说着,耳根却悄然染上一层绯红……
闻鸳陡然从梦中惊醒,背脊沁出薄汗。她失神地望着上方床顶,心绪纷乱难平。
当时只道是寻常。
思及那被他退回的狐裘围颈,忍不住有些委屈地哽咽。
“娘亲,你做噩梦了吗?”三花被闻鸳的低泣声弄醒,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猫眼,又一下子睁大——
“娘亲!你能发出声音了?”
闻鸳讶异地抬手抚上自己颈间,迟疑片刻,试着再次开口:“三花……”
嗓音低沉又嘶哑,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却终是能够开口说话了。
三花从床榻角落一个扑身钻到闻鸳怀中:“娘亲,等天亮了,我们就去告诉爹爹这个好消息好不好?”
闻鸳笑着应下,心中虽欢喜却又有些不安:自己失语近三年,却在谢敛尘神魂归来时就能开口说话,也不知其中可有何关联。
但无论何缘故,只盼不要让季淮奚,再受到任何伤害。
天一亮,闻鸳便去了凝真阁见晏骧,阁中的弟子却道今日有论道法会,晏师兄已在玄罡台处。
玄罡台,踏罡演法,是鹤鸣山的道门比武正坛。
季淮奚望着台上身姿翩跹的人影,紧握着驰光剑,心底不由翻涌起伏,一时心潮澎湃,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褚燧瞧着季淮奚那副样子,念及谢敛尘与自己曾是同门弟子,叹口气,用胳膊肘戳了戳他:“你现在还能有一缕神魂在世,那就好好珍惜着这条命,有些女子,就不要再去肖想。”
季淮奚也肘击了一下褚燧,咧开一口白牙,笑得肆意又散漫:“女子?褚师兄你是说那闻鸳吧?我才不会喜欢她!”
他当即握着驰光剑,利落耍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花,眉眼意气飞扬:“我现下满心只想着修炼。褚师兄,你且看我这套剑法,能不能称得上人剑合一?”
语气得意到不行。
褚燧无语抬头望天:谢敛尘若知季淮奚是这副样子,也不知还会不会留下这缕神魂。
正想再劝劝他,只见季淮奚敛去了脸上的轻漫,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神色肃然。褚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原是那魇祷宫的怜镜宫主,正和镇元派的衡寂道长斗法。
只见怜镜持起影心镜,霎时镜中翻涌层层叠叠的幻影心魔,万千暗影化作绵密的影刃,而衡寂却岿然不动。
只听得他沉喝一声,掌心按出一道浑厚道印,尽数汇入手中的千重归灵塔,整座塔骤然金纹乍现,直接碾碎周遭的暗影飞刃。
她身形踉跄地后退半步,鬓间的莲花簪坠落于地,一缕猩红自唇角缓缓溢出。
“怜镜宫主,多有得罪。”衡寂捋了捋长须,语气却满是不屑。
“衡寂道长,可愿与我切磋一下?”
衡寂见一面生少年纵身跃上台,将莲花簪轻别于怜镜鬓边,随即执剑而立。一身劲装利落飒爽,气度凛然。
季淮奚眉眼冷峭,手腕轻振,长剑出鞘之声清越刺耳。
“衡寂道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掠起,驰光剑挽出数道光剑花,剑风凌厉。
衡寂旋即祭出千重归灵塔,玄光横亘身前,欲以镇封之法困锁剑气,却被驰光剑道道剑光连环斩落层层玄光壁垒,塔身符文接连黯淡。
衡寂招架不住凌厉剑势,只得收势后退,千重归灵塔被迫回落于掌中。
“你是何人?”衡寂气息紊乱,屏息凝神了片刻方问道。
“在下乾真宗季淮奚。”少年拱手行礼。
闻鸳隐在人群中,听得周围人啧啧赞叹:“好一个英雄救美!这季淮奚的剑法倒是比谢敛尘霸道刚烈许多。”
又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取笑道:“衡寂这老朽,修炼多年,竟连乾真宗一普通弟子都打不过,看他这次的论道法会,老脸往哪儿搁。”
季淮奚跃下玄罡台,看着手中的驰光剑:或许正因自己本是剑中一缕神魂,方才与衡寂斗法之时,体内真气前所未有的充盈,挥剑行云流水,招式随心而动,无比自如。
衡寂堪堪支起身子,听得台下的议论纷纷之声,盯着那少年的背影片刻,面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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