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拥挤着,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猛地撞向素舆。闻鸳身形一倾,猝不及防从素舆上重重跌落,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少年听到了动静,转身朝这处望去。


    闻鸳下意识地将襦裙用力向下扯了扯,想盖住那萎缩怪异的腿。


    他走近了闻鸳。


    闻鸳努力张嘴想说话,她好想让他别过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可是无论如何竭力出声,她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闻鸳一会儿慌乱地去挡那双萎缩的腿,一会儿又捂着头,想藏住自己花白的头发。


    季淮奚蹲下身,眼神关切却不复往日柔情:“姑娘,可要紧?我搀你回素舆上罢。”


    他看这女子甚是狼狈的模样,面容枯槁,身形消瘦。


    季淮奚伸手想去搀扶她,却被她推开,只见她满脸仓惶地流着泪水,一直摇头示意不需要他的帮忙。


    闻鸳试着自己撑起身子,一点点向素舆上挪着,好不容易身子挨上了一点,竹轮一滑,她又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鸳鸳,我来帮你。”莲净道。


    “淮奚,这姑娘是我旧友,你先回去罢,我与她且说会儿话。”莲净又回头说道。


    闻鸳见他叮嘱了莲净几句,就转身欲走,连忙蹒跚着想追去。


    莲净叹口气,拦住了闻鸳,将那素舆推到她旁边,神色复杂道:“鸳鸳,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已经死了。”


    “他是季淮奚。”


    闻鸳呆呆地看了莲净片刻,猛然摇了摇头,用手指在地上的尘土上写着:我不信。


    她写得很急切,边写边流着泪。


    “他只是谢敛尘在驰光剑中留下的,一缕神魂而已。淮奚他并没有谢敛尘曾经的感情和记忆。”


    风掠过地面,悄然卷走尘土间隐约浮现的字迹浅痕。尘埃落定,地面空空荡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莲净俯下身,用帕子擦去闻鸳指尖上的泥渍:“鸳鸳,你也知你们无法在一起的。这一世,就让淮奚做个普通人,无牵无扰,安然度完此生罢。”


    闻鸳苦痛地闭上了眼。


    他不是谢敛尘。谢敛尘他早就死了,为了救她,身中同归血咒,自堕万丈妖火深渊。


    而她,对这个为她倾尽一切的人,说“恶心”。


    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这三年她屡次求死不能,拖着一具残躯苟活。


    “小鸳。”


    晏骧拨开人群,朝闻鸳走了过来。


    莲净见晏骧面色沉郁,满是不悦。他行至她身侧时,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淡淡扫来。只这一眼,便叫她浑身发寒,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彻骨的惧意。


    晏骧的手穿过闻鸳膝下,将她打横抱起,对着身后随从的弟子道:“去买点糯米团子,再把素舆推回去。”


    一众弟子立刻应下,心中却忐忑不已:晏师兄应是已然动怒了,也不知回鹤鸣山后,要如何处罚他们没看顾好闻鸳。


    晏骧走得很慢。


    怀中的人很轻,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刚把她带到鹤鸣山那段日子,她经常白日里还在和三花正常谈笑,夜间就用剑自伤。


    那日,他派弟子将谢敛尘曾买给她的那匹叫小白龙的马,从上京带回了鹤鸣山。她明明笑着答应第二日和他一起去喂小白龙,可当晚她就又用驰光剑伤了自己。


    晏骧难得对闻鸳发了好大的火,并威胁她再自伤,就多杀几个道士,取了灵核给她补身子。


    可她却流着泪一直对他说“对不起”,说她应是得了一种叫“抑郁”的病。晏骧自问医术精妙,却从未听闻过这般诡异难解的怪疾。后来他渐渐知晓,究其根本,她应是哀莫大于心死。


    因玄魄核的缘故,她屡次求死不能,就这样一天天枯萎消沉下去。


    晏骧已经记不清那曾在上京摆摊套圈,明媚娇憨的少女。


    感到前襟一片湿濡,晏骧轻声问道:“莲净欺负你了?”


    他心中起了杀意:一个小小魇祷宫的宫主而已,在乾真宗面前,蝼蚁都不如。


    [没有。只是今日见到谢敛尘……不对,应是季淮奚,他是谢敛尘遗留在驰光剑中的一缕神魂。]闻鸳靠在晏骧肩头,虚弱无力地“说”道。


    谢敛尘从不会有那样肆意不吝的张扬,他总是木讷寡言的。


    “既见到,你打算如何?”


    一直跟在晏骧身后的一众弟子见他停下了步子,也都不敢再继续向前。


    [不如何。他如今过得安稳自在,不用再背负过去的枷锁,也有莲净陪着。]闻鸳轻笑道,[我若再和他有纠葛,只会又害了他。]


    “你能想开最好。”晏骧抱着她继续向前走着,默了默,还是决定告诉她:“乾真宗近日有论道法会,遍邀各派赴鹤鸣山,莲净此番前来,应也是为此事。”


    那季淮奚,也要一起来鹤鸣山吗?


    闻鸳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墨狐围脖。


    ……


    乾真宗弟子见到那随着莲净一同前来的季淮奚时,皆惊讶不已:听闻谢敛尘下山寻宝,修为低微不知死在了何处,没曾想竟还活着?


    季淮奚看着一众来来回回打量他的人,眼中浮起浓浓的不耐,执起手中的剑虚晃了一下:“那谢敛尘与我有何干?他是他,我是我!”


    那谢敛尘的丑事他也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个花娘之子,修为又不高,下山寻宝也没能寻得,倒和一凡人女子亲亲我我,最后为救她,把命也给丢了。


    那凡人女子,莲净告诉他,就是上回摔在擂台下的姑娘。他瞧着这女子那副面容,实在不理解谢敛尘是被灌了何种迷魂汤。


    季淮奚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虽只是一缕神魂,但他才不要活的和那谢敛尘一样!


    闻鸳得知季淮奚也来了鹤鸣山的时候,在那衣冠冢前摸了摸那墓碑:[你临死前,将驰光剑交给我,应是也料到会有今日吧。]


    她抱紧了手中的布包:是该物归原主,做个了断了。


    她推着素舆出了院落。


    季淮奚正心烦意乱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就看到闻鸳正在等着他。


    她的发髻间簪着一支鸳鸯纹的发簪,不过头发干枯花白,倒有些格格不入。


    闻鸳递过来一张信纸,季淮奚思及她不会说话,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你的驰光剑。]


    这是谢敛尘的本命剑。三年岁月里,她日日相守,朝夕擦拭,从未有一日间断。


    闻鸳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将剑捧起,递给季淮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拒绝 闻鸳?我才


    季淮奚没有接过, 他打量着这把剑:柄部一点朱红点缀,剑身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确是一柄灵气逼人的好剑,可惜, 这是谢敛尘的本命剑。


    “哼, 我才不要, 我有剑。”季淮奚语气冷淡, 无视了闻鸳脸上的神情,侧身绕过她就欲离开。


    走了几步, 便听到身后竹轮滚动的声音。


    罢了, 看她的模样也怪可怜的。季淮奚停住了脚步,见闻鸳又递过来一张信纸——


    [可是你的剑没有驰光剑好。]


    季淮奚有些气闷:他最讨厌与谢敛尘扯上关系, 现下还说他的剑不如谢敛尘的。


    但闻鸳却像知晓他心中所想一样, 接连不断地递过来早就写好的信纸。


    [你的剑不是灵剑,我看都有些卷刃了。]


    [你本就是谢敛尘剑中的一缕神魂, 驰光剑在手,总归能护着你。]


    ……


    “好了!不要再给我了。”季淮奚有些无可奈何,刚想挡下她还想再递过来的信纸,掌心却猝不及防又一张塞进:[别走,最后一张。]


    季淮奚失笑:“还有什么?”


    她将手中的狐裘围颈和信纸一并捧在手上, 示意他接过。


    季淮奚看着信纸:[冬至快到了, 天气冷。]


    闻鸳感到呼吸有些滞涩。


    谢敛尘的生辰在冬至,可她还未来得及给他过生辰,他就不在了。


    见季淮奚拿起了驰光剑,却迟迟不接过狐裘围颈,闻鸳将手又往上举了举, 有些恳求地看着他。


    季淮奚俯下身,平视着坐在素舆上的闻鸳,轻笑道:“我知你一直没忘记谢敛尘,毕竟他为你舍了性命。可我终不是他,你不必对我心有愧疚。”


    “况且,你我爹娘之间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孽缘。”


    他指了指后颈处的弯月状胎记,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一丝认真。


    “以后,不要再给我送这些。莲净若知晓定会不高兴的,我又要花好些工夫才能哄好她。”


    他平静无波地说着,将那一张张信纸细细叠整齐,轻放在闻鸳膝上。话音落罢,便不再看她,转身迈步离去。


    闻鸳就这样一直捧着那狐裘围颈,静静地坐在素舆上,直到有路过的乾真宗弟子发现了她。


    “晏师兄,我见闻鸳姑娘今日在那风口处待了许久,担忧她的身子受寒,赶忙送了她回来。”那弟子看着那在院落坟前烧狐裘围颈的闻鸳,有些讨好地和晏骧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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