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骧有些头痛:又来了……她又慈悲心大发了。
“娘亲!”
它一下子蹦到闻鸳手上,撒娇地蹭着她的掌心。
“那为娘给你取个新名字,你的原名玄金琥珀墨华太拗口了,你以后就叫——”
闻鸳认真思考了会儿:“就叫三花吧!”
三花连连点头,很是喜欢这个名字:娘亲肯定喜欢它喜欢的不得了,居然用三种花来给它取名字!
闻鸳把它托起,捧到晏骧面前:“三花,刚刚是娘亲喜欢的苏大夫,他用丹药救了你哦!”
“爹爹!”
三花听到“喜欢”二字,立刻有眼力见地对晏骧甜甜地叫着。
晏骧原地站着,冷“眼”看着三花:为何他就这么陪这两傻子,待到了现在?
“苏大夫!”闻鸳拉了拉他的衣袖,“过来一起睡会儿吧。”
见晏骧还是不理她,闻鸳便抱着三花找了个角落缩好。
不多久,晏骧就听到了她沉沉的呼吸声。
“好冷……”闻鸳嘤咛着,抱着三花蜷缩成一团。
冻死拉倒。
晏骧冷嗤着,转身就出了墓室。甫一出洞口,一群兔妖见那女子不在,便从四周都窜出来:
“恭迎兔儿爷!”
一兔妖谄媚地蹦到他脚边:“兔儿爷,可是想明白了?跟着我们,保证好好疼你!是那女子不识相,竟想拆断我们与兔儿爷的好姻缘!”
见晏骧伸出手,兔妖以为他要摸自己,乖顺地垂下长长的耳朵。
几只蛊虫顺着他的手臂爬下,圆滚饱满的腹身紧绷到了极致,下一秒便轰然爆开,黏稠的汁液溅落开来。
成白千只幼蛊瞬间涌出,聚成一团浓密的黑影,裹挟着震耳的嗡鸣,疯一般朝着兔妖猛扑而去。
不过片刻,猩红的血雾便弥散开来,与鬼域密林间弥漫的瘴气,交织相融。
剩下的兔子吓得耳朵高高束起,眼中红光不在只剩惊惧,拼了命的四散逃开。
蛊虫还在孵化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晏骧深吸一口气——
真好闻,是熟悉的血腥味。
……
三花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弄醒的。
它醒来,便看到它爹爹,也就是晏骧,正手里拿着几块布在忙些什么。
三花从闻鸳怀中挣脱出来,伸了伸懒腰,动作却愣然止住——
男子正用荆条,将那几张兔皮缝串到一起。
听到三花的动静,男子微微侧过头,双目虽空洞却诡异。
“再看,就把你皮也扒了,也制成毯子。”
晏骧把这兔皮毯丢到了还在酣睡的闻鸳身上。
罢了,要是闻到这血腥味,又要慈悲心大发,到时候被烦的还是他。
他取出点丹药,揉碎成粉,洒在了兔皮毯上。
这样应该闻不到了。
晏骧又将药粉涂抹于自己被荆条割破的手上,末了,寂然站了片刻——
他掀开闻鸳的襦裙,在她那被兔妖咬的遍布伤口的小腿处,也敷上了药草。
……
谢敛尘立在坟前。草木萧瑟,香烛燃尽,一地冷灰,只有落叶静静落在坟土之上。
小小的坟包下,埋着莲净寻来的遗骨。
说是遗骨,其实只有一小截尾指。
他的娘亲,在这乱世中浮沉,本是行走江湖的洒脱女子,却被人陷害沦落风尘,落得个跳井自尽的宿命。
她在井下躺了这么多年,会冷吗?
谢敛尘在拿到这截遗骨时,心里就一直这么想。
于是,他买了好些妇人的襦裙、钗鬟,又买了些练武的册子,一并埋了进去。
“谢敛尘,今日你们终得相见,你娘定是心无牵念,投胎寻得一好去处了……”
莲净扯了扯他的袖角,小声地安慰。
她不敢多说什么,谢敛尘没有如之前在月湖村和羌城那般赶她走,她已然十分庆幸,幸好自己听了崇微子的计策。
她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又如羌城那般,惹得他不高兴。
比如,提到闻鸳。
“谢敛尘,你等等我,我再去买些纸钱烧给你娘!”
“不必。”
谢敛尘垂着眼摸了摸那墓碑。
那些不肯说公冶谵去向的人,那些不让他找到鸳鸳的人,才应该被埋葬。
“莲净,你术法应尚可吧。”
莲净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有些羞意,可又心想自己可是魇祷宫的怜镜宫主呢。
她娇纵地睨了他一眼:“那当然,在无垠池修炼了这么久,我可是成形的莲花灵怪,修为当然……”
“那你与我一起去杀了他们吧,我这几天一个人杀,总有点慢。”
谢敛尘打断了她的话。
一身鸦青色道袍垂落如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寂死气。
莲净骤然止住话语。
他们之间只剩风吹过,其他半点声响无有。
明明是少年模样,却孤绝如斯,恍若游离世间的孤魂,悄无声息,又慑人心魄,看一眼便觉脊背发寒。
这还是原来那个,清正端方的小道士吗?
“杀谁?”
“杀那些与公冶谵有过牵扯,却又不肯说出他行踪的人。”谢敛尘握紧了手中的驰光剑。
莲净惊愕地捂住嘴:“可是、可是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啊……”
“是又如何?”
“他们是凡人,鸳鸳就不是吗?”
谢敛尘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人溅落的血迹。
“他们不肯说公冶谵的踪迹,就是想看着鸳鸳死,他们要要鸳鸳死,我怎能让他们活。”
见莲净僵在原地,谢敛尘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若不愿,那就还是我自己去杀好了,这几日我问话,超过三句不应,我便会取了他性命,也算紧着时辰了。”
他又对着那坟虔诚地跪拜于地:
“娘,鸳鸳很招人喜欢,你若是见了鸳鸳,定然也会很喜欢她,儿子不日就将她寻了,来见你。”
莲净望着谢敛尘转身而去的背影。
他脑后束着一束高马尾,乌发如墨绸般束在朱红色的发冠内,带着少年人的清隽。
却再也不复往昔……
谢敛尘斜倚巷尾,驰光剑横抵那人肩头。
把剑往正害怕得胡须都在发抖的男子脖颈处移了移——
“听闻,你也想去找公冶谵那买那药粉?”
“道长!道长饶命!小的只是动过这念头,但却真的未曾与那么冶谵见过面啊!”
男子吓得连连摆手,直说自己不认识那么冶谵,只是和邻人说了句自己也想买而已。
一句。谢敛尘在心里数着。
“道长,公冶谵神出鬼没,之前还能拜访他,现下见他一面难如登天,小的真的不知情啊!”
两句。谢敛尘看着男子的眼神已有浓浓的不耐。
“道长就大人有大量,放过……”
三句。
男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良久,身子陡然一震,双目未毕,却没了气息。
谢敛尘擦去脸上被溅到的血。
味道让他有些作呕。
他突然就很想闻鸳。这几日他杀了许多人,有道士,有修炼成形的精怪,有寻常凡人。
可是,却一直没有寻得鸳鸳。
“我等你回来。”
她那日坐在秋千上对自己说,圆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儿。
不顾眼前那具骇人的尸体,谢敛尘径直跨过,往他与闻鸳住的院落里走去。
他步履匆匆,越走越快。
眼前是熟悉的秋千架,鸳鸳每天都坐在这他扎的秋千上荡来荡去,有一回她荡的太高摔了下来,却害怕他担心,硬是吃痛地揉了揉腰,捂着嘴不发出声音。
她从不会去求他的怜惜,可他却怜她的每一处。
谢敛尘坐在了那秋千上,从怀中取出一圆润小巧的物件。
是他上回送给她的口脂。
他们的初次亲吻,也是缘于这口脂。
谢敛尘打开瓷盖,用指尖取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又抹于自己的唇上。
“鸳鸳,你在哪儿……”他喃喃自语。
莲净一进院落,就看到那秋千架上的人,轻晃着秋千,唇若涂朱,容光潋滟,却双目失神空寂。
“谢敛尘!你这幅模样,你娘若地下有知,想必也是会伤心不已的。”
莲净想安慰他,可是她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只得不碰他逆鳞,以他娘为由来劝慰他。
如此,也能提醒着他,是她莲净,寻到了他娘的遗骨。
谢敛尘却充耳不闻,抹了口脂的他,此刻像一个怨毒的艳鬼。
“我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找到鸳鸳了。”
……
一胡子花白的老人,正鬼鬼祟祟地走在巷子里。
听闻公冶道长近来不见客,若要那药粉,得等公冶道长亲自来见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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