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尘皱眉,当下立刻对自身使了个结界,加快了摘无影树叶。片片银镖碰到结界被弹开后,化作普通树叶归于尘土。
结界渐渐在成百上千银镖的攻击下,有碎裂迹象。
“砰”的一声巨响,结界骤然炸开!谢敛尘剑花飞舞挡下无数银镖。
今日破虚实之界,又用内力摧执念剑请神树,现下他怕是修为快耗尽……
闻鸳在树下急得不行:这树叶银镖只攻摘叶之人,因此她用子午鸳鸯钺帮谢敛尘劈碎不少想伤他的银镖,她自己却毫发无伤。
见谢敛尘终于摘好最后一片叶子,闻鸳长舒一口气,额上竟是有冷汗流下。
耳后忽传轻微窸窣声,闻鸳心中暗叫不好——
无影树周围数棵树木的枝干,曲曲绕绕扭缠在一起,似一条瘆人阴湿的蟒蛇,散发着阵阵黑色瘴气,以比方才银镖快数倍的速度向谢敛尘袭去!
“谢敛尘!”
闻鸳脸色霎时苍白,用尽所剩无几的内力飞身上无影树。
为何有风吹过胸口?
闻鸳木然低头——
自己的心脏被树枝贯穿,活生生破了一个骇人的大洞。
身子像折翅蝴蝶坠落于地,闻鸳惨然一笑。她还没兑现对爹许下的匡扶正道的承诺,她还没对谢敛尘说出自己纠结多日的心意……
昨日才知晓对他的感情,今日便身死魂销。
柔风穿林而过,风声宛转似恋人低语呢喃。
谢敛尘怔然望着怀中浑身是血的闻鸳。
她的血几乎流干,纤细的手指紧紧蜷缩成拳,应是被伤时痛到极点。
她发髻上还绑着他给的朱红丝绦,可这颜色,也不及她胸口渗出的血红……
谢敛尘额头甫一贴上她的,修为就被立刻弹开,闻鸳是肉体凡胎,身死回天无力是天道法则。
自己初出山门历练,因修为不高一路尝尽辛酸,只有行至太平村遇闻晔燕娘,夫妇二人古道热肠方让他感人间温暖。
闻晔燕娘今以身殉道,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他,他竟也没护好……
谢敛尘十七年来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痛恨、厌恶、鄙夷,唾弃自己——
如果自己修为甚高,早就会寻得三样宝物带着她回鹤鸣山,而不是拘身于破落院中,平日父母膝下娇养的女儿,如今却跟着他过清苦日子。
鸳鸳更不会,今日为救他而死。
不会的!自己的修为既然渡不了她,必然还有法子!
是的,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谢敛尘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盘腿而坐掐诀,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念了几次法诀才让自己能使出渡生诀。
闻鸳依旧毫无声息地躺在草地上。
他口中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渡生诀是以使诀之人寿命为交换。
闻鸳一介凡人既已身死,使诀之人的寿命自然无法给她续上,必遭内力反噬。
嘴角又有血溢出,谢敛尘感到自身已有走火入魔之相,若是自己死了,便再也救不了她。
谢敛尘终是停止使诀,抱着闻鸳下了山。
少年没有注意到,他抱着怀中人转身下山时,身后那棵只有心无执念才存在的无影树,却骤然化作点点荧光,消失不见。
……
鹤鸣山,一缕飘渺白雾自窗外飘来,崇微子见状当即指点眉间,白雾间传来谢敛尘的声音——
“师父,弟子下山修炼途中,行至太平村遇闻氏夫妇,二人皆以身奉道,唯有一女闻鸳尚存世间,托付于我。
今日弟子寻无影树时,此女为救弟子,已然……身死。弟子遍寻方法不得,叩请师父救她性命。”
传音白雾,是鹤鸣山弟子命悬一线时,用来传音给同门求救的术法。
“传音白雾一生只能用一次,谢敛尘竟是为救那女子用了?”
晏骧露出一丝玩味的笑,与他清然出尘的面容格格不入。
是时候请怜镜宫主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崇微子捋了捋银须:“晏骧,你这就起身去魇祷宫,就说上回怜镜宫主所言之事,崇微子应下,邀她今日戌时来鹤鸣山。”
……
晨光微熹,春已至,月湖村处处萦绕着桃花甜香。
闻鸳是被屋外的争吵声吵醒的。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解开小衣细细查看,竟是已恢复如往常。
被破了心还能活着?!闻鸳又用手掌按在胸口,静静感受——
怎么没有心跳声!难道自己现下是鬼魂?!
闻鸳不敢再多想,顾不及穿鞋,下床匆匆推开屋门。
谢敛尘还是和往昔一样在院中练剑。一着粉色齐褥裙浅绿袖衫的女子,正蹲在一旁的地上和福头斗草。
女子和福头因为谁的草先被拉断,吵得不可开交。只见她娇蛮地把草甩到地上:“谢敛尘,你说,是不是福头耍赖!”
闻鸳看到谢敛尘停下了练剑,望着女子似是无奈。
女子嗔怒地睨了他一眼,莹白的指间捏着两根草举到谢敛尘眼前:“你看哪根草长?”
两人像是相识许久的样子,有一种不寻常的默契。
“鸳姐姐!”
闻鸳在门口站了许久,还是福头最先注意到了她。
“鸳鸳,你醒啦?”怜镜笑着翩跹至闻鸳身前,抚了抚鬓间的莲花簪:
“我是莲净,莲花的莲,清净的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叹息 误会(修)
标准的甜妹。
闻鸳不禁心底暗暗惊叹她的模样:虽是圆脸但小巧,笑起来两腮有小梨涡,绿衫粉裙配莲簪,别有灵动却温婉之味。
“你刚苏醒,身子可还有不适?可有什么的想吃的?”
闻鸳回过神来,怔然低头看着俯身把鞋放在脚边的谢敛尘。
莲净方才塞到他手中的那根草,依然被他捏在左手上。
“没……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胃口。”闻鸳小声道。
福头撇了草冲过来一把抱住闻鸳的腰,嚷嚷着:“鸳姐姐,你怎的睡了这么久!冬天睡春天醒,你是冬眠了吗?我娘说乌龟就会冬眠,鸳姐姐,你难不成……”
“哎!哎!莲姐姐放开!”
“你个小王八羔子,胡说些什么呢!”福头耳朵被莲净揪着,龇牙咧嘴地被赶出了院子。
“回屋细说。”谢敛尘对闻鸳道。似是见怪不怪这场面。
闻鸳这才知晓,自己在云湖山被破心后,谢敛尘用传音白雾求他师父——乾真宗崇微子,救她一命。
崇微子去无垠池请得莲净来医治她,莲净乃修炼成形的莲花精怪,其莲瓣能蕴生灵气。
“鸳鸳你可知,这三个月来,每七日我就要取一片莲瓣来滋养你心脉,每次取时我真的好痛好痛呀,真身都要被薅秃噜皮不好看了……我要修炼好久才能长出一片莲瓣呢!”
莲净眼泪汪汪地诉说着,掏出一方帕子捂着眼睛,帕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湿了一块。
闻鸳心中爬上强烈的羞愧。
原来这女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刚才居然……
“我、我以后会好好修炼。努力保、保护好莲净姐姐。”闻鸳磕磕巴巴道。
心中下定了决心要履行这个承诺,复又开口:“若有一日姐姐有难,闻鸳愿以自己性命相救,报答姐姐救我之恩。”
瞧着少女蹙眉认真的模样,莲净捂嘴嫣然一笑:“唤我莲净罢,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自己到底修炼了多少年,毋需唤我姐姐。”
说罢,莲净又轻哼一声,斜睨了眼谢敛尘:
“鸳鸳属实乖巧可爱,我和鸳鸳一见如故,不像某位道长三个月以来,对我一直冷冰冰、凶巴巴!”
谢敛尘也会凶巴巴?他不是一向总好似无悲无喜的温吞样子吗?
闻鸳微讶,借着理额前刘海儿,侧头悄悄看从方才起,就倚着门框一言不发盯着她们的谢敛尘。
这刘海儿长度……闻鸳发现自己的刘海还是和三个月前一样,刚好到眉间。
莲净却垂眸不言语——
这姑娘体有异样,心脏被贯穿却能真气行遍经脉自救。
本是七日就能苏醒,但崇微子却让怜镜她以莲瓣强入其心,硬是把闻鸳这具身子耗了三个月才让她醒来。
还好谢敛尘这小道士修为不高,没发现异样。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可娘亲和外祖母一年前与其他门派相战时皆殒身,自己刚当上魇祷宫宫主,宫内人心浮动,宫外虎视眈眈。
本想求得乾真宗庇佑,可那崇微子眼高于顶一口回绝,而后却又应允下来。
不过应允的要求却好生奇怪,说是要磨练磨练弟子心志,让怜镜她隐去镜妖真身,化名莲净,以莲花灵怪的身份接近谢敛尘,并设法去诱得他爱上自己。
莲净本觉得,这实属是勾勾手指就能做到之事。
可三个月相处下来,眼见这谢敛尘每日给闻鸳梳发髻,用的发带还好似是从他发冠间取出的,还给闻鸳修剪刘海,举止别有一番亲昵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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