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医疗营的灯亮了三天。
山外的雪化了一半,救护车仍不断驶入水电站。
万宝天市外围陆续发现幸存者。
有人从废矿爬出,十根手指磨得只剩白骨;有人被困在塌陷甬道,两日后获救,醒来时已经不会说话;还有几支队伍只找回了储物器,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持有者却像从世间被抹去了。
死亡名单每天更新。
第一日,三百七十二人。
第二日,超过一千。
第三日之后,联合指挥部不再公布具体数字。
水电站旧厂房被改成临时病区,机组大厅里架满折叠床。军方以黑布隔开伤员,百草堂负责异毒,天工院在大坝上搭建阵枢,海外白庭的人被集中关在下游仓库,日夜接受审查。
十二洞留下的东西,比尸体更难处理。
有人的影子会在夜里自己站起来。
有人伤口已经愈合,皮肤下却不断传出婴儿哭声。
还有一名万宝钱庄守卫,每到子时便将手指插进胸口,像在寻找一件遗失的东西。
普通仪器查不出病因。
百草堂的药也只能让他们暂时安静。
第三天清晨,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驶入医疗营。
车门开启。
先下来两名身穿便衣的警卫。
随后是一名矮小老人。
老人穿深灰布衫,肩上披着旧呢大衣,脚下一双圆口棉鞋。头发稀疏,额头宽得出奇,脸颊两侧微微下垂,走起路来腹部先动,步子却极稳。
他没有带药箱。
只提着一只掉漆保温杯。
百草堂几位老药师见到他,纷纷起身。
军方医疗组负责人亲自迎出厂房。
老人没有寒暄,进门后先在病区转了一圈。
他看病的方式很怪。
不先问症状。
也很少看仪器。
有时只站在床尾看一会儿,有时用保温杯底贴一下病人脚心,还有一次,他将耳朵贴在一名昏迷士兵腹部,听了足足半炷香。
没人催他。
老人最终走到那名影子会自行站立的伤员面前。
病人双目紧闭。
床下的影子却慢慢坐了起来。
周围医护人员同时后退。
老人拧开保温杯,往地上倒了一点温水。
水落在影子头顶。
没有四散。
反而沿黑影轮廓缓慢流动。
影子像被烫到,猛地缩回病人体内。
老人抬手,在病人胸前轻拍三次。
第三掌落下时,病人张口吐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落入搪瓷盘,仍在轻微扭动。
老人把杯盖扣回去。
“不是魂跑了。”
“是多进来一层。”
他说完便转身。
百草堂药师立即接手,将黑色薄片送往封存室。
整个过程不足半刻钟。
顾远站在病区另一端,看得很清楚。
那三掌并不重。
落点也不是寻常穴位。
第一掌震肺。
第二掌压肝。
第三掌却像越过血肉,直接落在一个看不见的位置。
老人经过百草堂女药师的床位时,忽然停下。
她正是被顾远从荒坡救回来的伤者。
腹部伤口已经重新缝合,脉象逐渐稳定。
老人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三处针孔。
其中两针循规。
最后一针却偏离百草堂常用穴位半寸。
他伸手按住针孔附近。
女药师腹中气息随之轻轻一动。
“谁下的?”
顾远正在给一名伤员换药。
听见询问,抬起头。
老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数排病床对视片刻。
女药师指向顾远。
老人没有当场评价,只将她腹部重新盖好。
随后走到顾远面前。
顾远刚处理完伤员肩上的腐肉。
伤口被十二洞尸气侵染,外层已经坏死。若再迟半日,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老人看了一眼药碗。
里面只有最普通的黄柏、蒲公英、白芷和少量炉灰。
“为什么放灰?”
“药不够。”
顾远把腐肉夹进铁盘。
“炉灰能吸掉一部分湿毒,也能让药膏贴得久一些。”
老人捻起一点药膏,在指间搓开。
药性很粗。
配伍也谈不上精妙。
可几味廉价药材被重新分出层次。
黄柏压毒。
蒲公英清热。
白芷走表。
炉灰则封住渗液。
不是名方。
只是在什么都不够时,尽量让人少失去一条手臂。
老人看了顾远一眼。
“跟谁学的?”
顾远没有报白韶的名字。
他真正系统学过的东西并不多。
旧药书。
母亲多年服药留下的经验。
石室救人时的孤注一掷。
以及白韶、雷渝和那位药铺掌柜曾经展露过的手段。
这些东西彼此零散。
尚且拼不成一门完整医术。
“看来的。”
老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
像不信。
又像觉得有趣。
他没有继续问,提着保温杯走向下一张床。
顾远后来才知道。
老人姓赵。
单名一个朴字。
赵朴。
联合医疗组所有人都称他赵医生。
履历很少公开。
只知道他曾替许多活到高龄的老人看过病,也曾在多次异常灾害中负责最棘手的伤员。
百草堂几位资历最高的药师见到他,也要称一声前辈。
有人私下叫他国医圣手。
赵朴却不坐专家室。
三天里,他睡在机组大厅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
饭量极大。
每顿要吃三碗米饭。
最喜欢喝热水。
夜深以后,别人都在休息,只有他的腹部偶尔传出低沉鸣响。
起初有人以为是肠胃不好。
听久了才发现,那声音极有规律。
一长。
三短。
再一长。
如同山中春雷隔着厚土传来。
顾远没有特意打听。
他有更现实的事情需要处理。
医疗营第四日,沈氏的人送来一份账单。
不是要求偿还。
只是按照家族规矩,将沈砚在万宝盛会期间调用的资源逐项登记。
空间戒。
护身阵符。
药材。
竞价保证金。
朱砂禅两位护道人临时调动的封门物。
以及沈氏搜索队为接应他们付出的费用。
最后没有总数。
可顾远只看一眼,便知道自己还不起。
其中最便宜的一盒药,若按人间货币折算,也抵得上父亲数年的收入。
沈砚靠在隔壁病床上,看见账单后直接撕掉。
碎纸落了一地。
闻人寂没有阻止。
第二天,却又将一份完全相同的记录放到顾远桌上。
这不是催债。
是提醒。
沈砚可以不计较。
沈氏不会真的忘记。
家族每一份资源都有去处,每一笔损耗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某种需要偿还的东西。
顾远把账单折好。
没有丢。
他身上没有钱。
空间戒里虽然还有几样从万宝天市带出的药材,却没有一件能轻易出售。
来历说不清。
价格也由不得他。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处于联合指挥部观察之下,一旦拿出与盛会有关的物品,极可能被立即封存。
黑龙残珏更不可能换钱。
那不是财富。
是催命符。
母亲仍在家中。
县医院的药费没有停。
父亲没有来电。
不是不担心。
是医疗营封闭了所有私人通讯。
顾远只能通过沈氏转出一笔普通生活费。
钱不多。
却仍是沈砚给的。
顾远看着转账记录,第一次感到欠债比受伤更沉。
欠钱尚且能算清。
欠命。
欠情。
欠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不肯退开的那一步,根本没有数字可还。
医疗营第五日开始允许部分伤员家属进入。
外围也逐渐聚集了一批身份复杂的人。
有人来找失踪者。
有人向幸存者购买情报。
有人愿意高价收购从万宝天市带出的任何物件。
还有人专门在医疗营外张贴求医告示。
盛会之后,许多受伤者不敢进入联合病区。
有的是通缉犯。
有的是地下势力。
有的身上带着不能公开的秘密。
他们需要医生。
也愿意付钱。
顾远看见那些告示时,停了很久。
其中一张写着:
救治一名肺伤病人。
诊金三万元。
提供住处。
不问身份。
三万元。
足够父母支撑几个月。
也足够他购买一批普通药材。
顾远揭下告示。
闻人寂从后方走来。
没有阻止他。
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地址。
那地方位于医疗营外二十余里的一座旧镇,已经脱离军方直接控制。
风险很大。
顾远仍把纸收进口袋。
当天下午,他完成例行检查后离开医疗营。
联合指挥部没有禁止他出入。
却有一辆灰色越野车始终停在几百米外。
顾远知道自己被跟踪。
没有回头。
旧镇因水电站搬迁废弃多年。
沿街商铺大多关门,只剩几家旅店、修车铺和一家没有招牌的药房。
求医地址在镇尾。
一座二层小楼。
门口停着三辆豪车。
屋内却没有病人家属应有的慌乱。
四名男人站在楼梯两侧。
腰间都藏着武器。
顾远进门后,手机和空间戒先被要求寄存。
他没有交出空间戒。
转身便走。
守门男人横臂拦住。
楼上传来一声咳嗽。
随后有人让开道路。
顾远上楼。
所谓肺伤病人躺在一张宽大木床上。
男人四十余岁,面色青灰,胸口有一处已经缝合的贯穿伤。呼吸很浅,右肺几乎没有起伏。
床边摆着两只氧气瓶。
一台进口监护仪。
还有四种价格昂贵的急救药。
这些药只让他暂时不死。
没有解决肺中持续恶化的东西。
顾远戴上手套,拆开伤口纱布。
缝合做得很专业。
皮肤边缘却生出一圈极细黑毛。
不是尸气。
是一种会沿着血管向心脏生长的菌丝。
伤者应该接触过海外白庭的古尸组织。
他未必是普通受害者。
更可能参与过抢夺。
顾远没有问。
他用银针试探肺脉。
针尖刚进入伤口,黑色菌丝便像闻到活血,迅速缠了上来。
顾远立即拔针。
针身只慢一息,便被腐蚀出数个小孔。
这不是三万元能治的病。
也不是目前的顾远能独自解决的伤。
他重新盖好纱布。
准备离开。
床边男人递来一只信封。
里面只有三千元。
不是三万。
“人还没治。”
顾远没有接。
对方将信封放在桌上。
“看一眼,三千。”
“治好,三万。”
伤者至少需要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吊住气血,还要专门对付古尸菌丝的药物。单是药材成本就可能超过三万。
对方不是不懂。
只是把治病的风险和成本,全压到医生身上。
治不好,不付钱。
治死了,医生也未必能离开这座楼。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清,依靠医术赚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
病人越有钱。
规矩未必越公平。
他拿起三千元。
不是贪便宜。
这是诊金。
既然看过病,指出了病因,就该收。
随后,他在纸上写下三味药。
不是治疗方。
是暂时延缓菌丝入心的办法。
牛黄。
紫草。
活蝎尾。
屋里的人看见药方,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想要的是一剂见效的神方。
不是只能续命两日的缓方。
顾远没有解释。
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楼上忽然传来急促警报。
伤者身体剧烈抽搐。
菌丝提前入肺。
几名男人冲下楼,将顾远堵在门内。
他们认定是方才银针刺激了病情。
顾远没有争辩。
争辩无用。
他重新上楼。
伤者胸前黑毛已经蔓延至锁骨。
药物全都失效。
肺部积血不断涌入口鼻。
顾远让人把氧气撤掉。
又将屋内所有冷风关闭。
随后以热毛巾敷住伤者胸口。
众人不明所以。
菌丝来自阴冷尸体,遇冷收缩,藏入血管;遇热则向皮肤外层移动。白庭以低温保存古尸,所以这类菌丝最怕持续温热,却不能骤然用火。
黑毛逐渐向伤口集中。
顾远再用紫草油封住周围皮肤。
手中没有白韶那样的医道真炁,只能以银针逐点逼迫。
一炷香后。
伤口中央鼓起一枚黑色肉泡。
顾远持刀切开。
一团拇指大小的菌丝从里面滚出,落在铜盘中疯狂扭动。
伤者呼吸重新出现。
房间里没人说话。
三万元被送到顾远面前。
这一次不是现金。
是一张匿名卡。
顾远没有立刻接。
他重新检查伤者脉象。
菌丝只取出一部分。
更深处仍有残根。
对方最多能稳定七日。
若想真正治愈,必须找到最初感染他的古尸源体,或者请掌握相关医术的人亲自出手。
顾远说明情况。
床边男人神色逐渐冷下。
他不喜欢“没有治好”这四个字。
最终仍将卡递出。
顾远接了。
刚走下楼,身后便传来压低的交谈。
他们准备继续寻找其他医生。
同时也准备调查顾远。
三万元拿到了。
却没有真正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与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产生了联系。
这就是诊金的另一面。
钱不是从病人手里落下。
是从一段因果里割出来的。
割得越多。
留下的线也越长。
顾远回到医疗营时已近午夜。
灰色越野车仍跟在后方。
他没有进病区。
先去了营地外围临时药市。
三万元看似不少。
真正买起药来,却轻得像纸。
一株十五年野山参,报价一万二。
上等三七一斤四千。
百草堂处理过的安神香,一小盒两千八。
能修复经脉的续筋藤,只有半尺,开价一万五。
顾远走完一圈。
卡里只剩不到五千元。
空间戒中多了几包普通药材,一株品相一般的山参,还有两枚用来练习针法的废弃兽皮。
他原以为治好一个富人,便能迈出赚钱第一步。
实际上,一次高风险出诊所得,只够换回最基础的一点积累。
更不用说遗婴花。
那是四万四千枚元晶级别的东西。
人间的钱堆成山,也未必能买到。
顾远站在药市尽头。
忽然看见一张木牌。
牌上写着收徒。
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
学费二十万元。
包教行气。
三月入门。
一年小成。
若无气感,退还一半。
木牌后坐着一名留长须的中年男人,正向几名年轻人展示掌心热气。
顾远只看了一眼便走开。
真正的法门没有那么便宜。
也不会这样售卖。
可对没有门路的人而言,二十万元已经是一堵极高的墙。
穷人想学本事。
先要有钱。
想赚钱。
又先得有本事。
这条路像一只首尾相咬的环。
回到病区时,赵朴仍没有睡。
老人坐在废弃机组旁,保温杯放在脚边。
腹部一鼓一收。
每一次呼吸,地上的薄尘都会向外荡开极细的一圈。
顾远经过时,赵朴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他刚买的药材上。
随后看见那张只剩少量余额的匿名卡。
“赚到了?”
顾远停下。
“三万。”
“花了多少?”
“两万五。”
赵朴拿起保温杯。
“还以为自己会赚钱了?”
顾远没有回答。
赵朴也没有嘲笑。
他用杯盖盛了一口温水,放在机组底座上。
水面起初平静。
老人腹部轻轻一收。
杯中水忽然向中央聚拢,形成一枚微微隆起的水珠。
下一次呼吸。
水珠没有溅出。
反而覆盖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顾远目光凝住。
那不是简单控制气流。
老人呼吸之间,有一股绵密力量从五脏向外扩张。
不强横。
却把周围所有散乱气息收束成一个完整圆罩。
赵朴抬手一弹。
一枚螺丝从机组旁飞出,击中水珠。
螺丝被弹开。
水膜没有破。
“玄凝罩。”
赵朴终于报出名字。
“不是用来打人的。”
“是用来护住人身里那点还没有散掉的东西。”
他说完,将杯中水倒回保温杯。
顾远仍看着那只杯盖。
白韶的十六重金钟,以血窍与气血凝成。
赵朴的玄凝罩却完全不同。
它不追求层数。
也不以强力抵挡。
更像将人的脏腑、气血、呼吸与神魂收拢在同一层薄膜里。
外力越重,罩体反而越凝。
这种功法最适合护住重伤者。
也可能修补白韶已经破碎的经脉。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重新闭眼。
“想学?”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了一件事。
“多少钱?”
赵朴睁开眼。
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
腹部也随之轻轻震动。
像雨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你先学会赚钱。”
“再来问价。”
第二天,顾远继续在病区帮忙。
赵朴没有正式教他。
却总在他附近看病。
顾远逐渐发现,老人每一次按压、推拿和运气,腹部都会先出现变化。
气不是从丹田猛然冲出。
而是从肝、心、脾、肺、肾五处逐渐汇聚。
五脏如五口井。
呼吸只是提水的绳。
人若心急,绳便乱。
水还没提上来,井壁已经先被磨坏。
顾远没有得到口诀。
只凭观察,在夜里尝试调整呼吸。
第一夜,胸口发闷。
第二夜,腹部抽痛。
第三夜,他刚将气息沉下,便眼前发黑,险些从床上栽倒。
赵朴在远处看见。
没有扶。
等顾远自行缓过来,才用保温杯敲了一下他的后背。
“只看别人走路。”
“就敢闭眼过河。”
顾远咳了很久。
当天夜里却仍继续练。
不是为了变强。
是因为他看见白韶破碎的十六处血窍。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
总要有人能救。
医疗营第七日,雷渝的消息依旧没有出现。
白韶也没有任何踪迹。
苏照薇病情越来越重。
老殿主已经连续派出四海商会的人沿空间裂痕搜寻。
全都无功而返。
赵朴起初并不知道失踪者是白韶。
直到他替苏照薇检查肺脉时,看见了那种独特的封穴手法。
银针早已取出。
气息却仍在。
每一道都带着白韶惯有的习惯——下针比别人重半分,收针却极轻。
赵朴的手停在苏照薇肩后。
保温杯从膝上滚落。
杯盖撞在地面。
发出一声脆响。
病区里的人纷纷回头。
赵朴没有去捡。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苏照薇肺脉。
随后看向老殿主胸前露出的半张猴子面具。
老人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消失。
腹部也不再发出规律鸣响。
“这针是谁下的?”
老殿主将面具取出。
放在床边。
赵朴伸手拿起。
拇指在面具断口的金色粉末上缓慢擦过。
许久没有说话。
白韶失踪的经过,最终由顾远写在纸上。
烛九阴解毒。
十六层金钟。
天链。
紫雷破空。
以及最后闭合的旋转虚空。
赵朴一页页看完。
纸角在他掌中逐渐起皱。
老人从始至终没有发怒。
可病房窗户上的玻璃却在无声震动。
床边水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顾远第一次看见玄凝罩失去原本的圆满。
不是因为赵朴控制不住力量。
是因为他心乱了。
“那个胖子。”
赵朴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将纸重新折好。
又把猴子面具放回原位。
随后走出病房。
半个时辰后,医疗营收到通知。
赵医生停止全部常规会诊。
原定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三名重要病人,被转交百草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机组大厅外。
军方负责人匆匆赶来,试图劝阻。
赵朴只带上保温杯和一只小布包。
没有接受任何护卫。
顾远在门口拦住他。
赵朴停下脚步。
顾远递出一只瓷瓶。
里面装着紫雷子珠碎裂后留下的雷砂。
雷砂可能还保留白韶最后坠入虚空时的坐标。
赵朴接过瓷瓶。
第一次认真看了顾远很久。
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顾远胸前。
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穿过皮肉。
顾远五脏同时一震。
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的气息,被强行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圆。
圆不在丹田。
而是笼罩整个胸腹。
一呼。
圆向内收。
一吸。
圆却并不散开。
顾远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只维持了两息。
随即破裂。
赵朴已经收手。
“记住刚才。”
“不是把气练出来。”
“是别让它跑掉。”
这不是完整传法。
却已经为顾远推开了一道门。
赵朴把雷砂收进衣内。
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猴子面具所在的病房。
多年前。
他与白韶曾在同一座医庐学过艺。
一个喜静。
一个爱闹。
一个看病先摸脉。
另一个看病先骂人。
二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医术更高。
后来白韶烧了药库,转去给牲畜看病。
赵朴进入人间最高层的医疗体系。
两条路越走越远。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如今老友生死不明。
赵朴等不了联合指挥部一层层审批。
黑色轿车驶出医疗营。
顾远站在原地。
胸腹间那一层刚刚成形又破碎的气罩,仍留下极淡余韵。
他不知道赵朴究竟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国医圣手为什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与力量。
只是轿车经过水库时。
岸边覆雪的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沉的蛙鸣。
时值寒冬。
水面结冰。
附近不该有蛙。
冰层之下,却有一双金色眼睛短暂睁开。
随后随着远去的车影,一并消失在深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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