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我更想叫‘愤怒的小鸟’。”
金波说到这里,有点想笑。他后来才被宣明带着知道这是款游戏名,红色的小鸟打绿色的猪头。
当时宣明还指着里面浓眉大眼的黄色三角形状小鸟,笑着问像不像他。
“拳场里有个女孩没有编号,也不用打拳,还有自己的名字。她是老板的女儿,我那时候很羡慕她,因为一直没有人给我取名字。我以为好好打拳,打出名堂来,老板就会给我取名字。”
“但是没有,我一直是9826。”
“她很讨厌我,总是来找理由骂我打我。我的被子永远是湿的,挨打永远是最狠的。”
“我被她绑起来,被锁进厨房柜子里头 ,外面泼了东西。等闻到味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柜门锁着,我撞了好久才撞开。跑出来的时候,拳场已经乱了,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我没跑几步,横梁就掉了下来。”
“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身旁人的呼吸明显重了起来,越来越重,在他说到被绑起来的时候,几乎都快掩饰不下去了。
金波没敢抬头,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像他还是小鸟的时候,喜欢把头埋在翅膀里一样。
“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想着——‘老天爷,你可怜可怜我,下辈子别再让我这么难过’。后来我睁开眼,白茫茫的一片,浑身疼的动不了,连变成人的力气都没有。我以为我已经到了下辈子,然后我就遇见了宣皓,我想我可能就是受苦受罪的命,上辈子好歹还有点力气反抗,现在这辈子只能被人掐死在手上。”
“好在最后是你。”
金波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痛苦都可以释怀。
“你把我从宣皓那儿带走了,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再也不是9826,也再也不用被人叫奇怪的代号。”
“我叫金波。”
“我是你的小鸟。”
公寓里很安静 。金波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肩膀微弓着,把自己团成沙发旁的一团。落地灯的光落在沙发边缘,照在他头顶,本就是黄色的发顶在光线下显得毛茸茸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的一声抽气,像是嗓子里没压住露出来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闷,有一点破罐破摔的味道,闷在鼻腔里,带着苦涩的潮意。
金波抬起头。
宣明依旧是侧躺的姿势,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泪水正从他眼角无声往下淌,在沙发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金波愣住了
宣明哭了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宣明脸颊上方,指尖抖了好几下,也没落下去,最后只是极轻的拨开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几根头发。
第97章 人鸟旅行
金波的假一直请到了国庆,宿舍群里叽里呱啦的响了好几天——老三连发了八条语音问他是不是被拐卖了,老四《盼郎归》和《回家》双曲循环,薛珅连着听了好几天,终于崩溃了,一条消息暴露了金波行踪:
【薛珅:认清现实吧,他人在温某华,睡得比咱早,过得比咱好,前天他对象还发了情侣日常vlog,标题是《海滩、森林和枫糖浆》】
一语引众怒,群里又炸了一轮,满屏的星星眼和柠檬精表情包。
金波翻着聊天记录,手指划半天才扒拉到头,宣明拖着链子从他身后路过,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护照什么全的话,让他们来玩几天吧,”他说,“提前跟家里打好招呼,机票找我报销。”
金波扒拉屏幕的手停了一下。
这几天他一直有些小心翼翼,以前耍心机哄宣明心疼的把戏不敢再用,再谈起小时候,都是挑着讲,专拣好笑的逗宣明乐,只不过能挑出来的乐子也颇具悲惨效果
——某次赢比赛老板带了个汉堡给他,小金波没舍得吃,藏到晚上遛进厨房,自己拿微波炉加热。汉堡连着包汉堡的保鲜膜一起进去,叮的一声再出来。保鲜膜会化得零零碎碎,裹在汉堡上。
熊初茉那阵爱买街口的热奶茶,老板拦了几次,说热水灌进塑料杯会产生塑化剂,喝多了致癌。
小金波深信不疑,捧着那个堡,犹豫再三,还是囫囵吞了下去。
毕竟是比赛赢的,不吃就白挨打了。
吃了又后悔,怕因此死掉,瞪着眼睛熬到天亮。
——还有游乐场
金波是去过的,熊初茉带着几个打拳孩子偷跑出去玩,带上了小金波,美其名曰让他“见见世面”。
因为是偷跑,他们一早就翻了围墙。小金波没能等上食堂开放,空着肚子跟在他们身后。
游乐场很大,孩子们的尖叫欢呼此起彼伏。小金波没兴致去看飞驰过去的过山车,没心情去等熊初茉从旋转木马上下来。
他在惦记背包里的两个梨,那是出门前食堂阿姨塞给他的。
背包在另一个男孩身上,他提了几次要帮忙都被忽视掉,只能执拗地站在男孩身后等。
他在试图拿这些偷偷拼一个模糊的、无法细看的正常童年的形状,告诉宣明其实也不算太惨。
他自觉这些是很好笑 的,是他从一大片黑沉沉日子里单独拣出来,擦干净,逗宣明笑的。
大概也是因为没什么别的能拿出来了
金波很少去回忆小时候的事,哪怕顺着这些他自认为好笑的碎片往回摸,摸到的也不只是被惦记的梨,还有老板找来后的痛骂,和一天没进食进水后,第二天照常训练时的眼前发黑。
好像痛苦被抛到脑后,就可以骗自己没不存在过一样。如果不是熊初茉的新闻报道,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主动回忆起那些血肉模糊的片段。
但宣明哭了。
想起这个,金波嘴唇忍不住勾了勾,升起一点不太能见光的高兴。
宣明在心疼他
宣明很心疼他
宣明在那天晚上哭完后,什么也没问。
只是会拉着他去游乐场、去汉堡店、去金波回忆里一切他向往过的地方,尽管脚下还拴着一串链子,链子的另一头隐没在金波的口袋里。
非常引人注目,非常让鸟社死。
特别是总有热情的外国姑娘过来好奇两人关系。这种时候只要顺她们猜测说一声boyfriend,就能让姑娘们心满意足的尖叫离开,但宣明不,宣明非要露出脚上的链子,宣告:“He is my master.He is my whole world.”
过往的回旋镖一定会穿透眉心
金波原地红成火鸟,恨不得掩面而逃。
我到底为什么要一开始叫主人?
我到底为什么要拿链子关住他?
他现在已经能听懂简单英文,归功于宣明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那套国内高中教材。
尽管不理解为什么上了两年大学的鸟,仍对英语一窍不通,但还是非常耐心地带他拼写单词。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找人帮你把九年义务教育补上。”
宣明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
他这些天做的一切都非常认真,金波对着满屏叽叽喳喳的消息,鼻尖忽地一酸。
那个正常童年的形状,宣明在想方设法地一样一样填进去。
温某华这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收尾,沈玦带着团队和沈子安回国。临行前给宣明发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宣明:不】
宣明靠在沙发上,看着拿着他手机的金波,以及手机屏幕上那个非常言简意赅、斩钉截铁的“不”,隐约的笑意从眼角扩开:
“人家也就是客套一下,你怎么连沈玦的醋都吃。”
手机被攥在手里翻了个面,金波幽幽道:“薛珅有个群。”
宣明:“?”
“群里说你要和姓沈的结婚。”
“不会,不可能,没有的事。”宣明飞速反应,扑过去哄鸟,“这都哪来的瞎话。联姻是我养母提的,在我这做不得数。”
金波抱着他,手指不自觉大家摸索着自己的指根:“那你会结婚吗?”
他像是随口一句,嘴角刻意地拉平,但眼睛没藏好,星星似的亮晶晶。
宣明怀疑他在明知故问。
“那要看我求婚对象同不同意了,”宣明挑起金波下巴,笑着说,“我戒指都准备好了。”
拉平的嘴角弯起来了,金波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低头看向脖子上挂着的素圈。
内侧雕刻着羽毛,垂在胸前,贴着他心口最妥帖的地方。
“你室友该下飞机了,”宣明看了眼时间,站起来,链子在脚踝上哗啦响了一声,“走吧,去机场接他们。”
航班准点,出口那儿稀稀拉拉往外走人,薛珅先冒头,拖着个硕大的行李箱,踮脚四处扫了一圈。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先看见黑长发半扎的宣明,再看见紧挨着宣明旁边的金波。
老三老四是知道宣明的,毕竟有薛珅这个大嘴巴,加上那会儿传金波被包传得沸沸扬扬,以及宣明连着一个月声势浩大的玫瑰花,谁都知道金波的金主爸爸在倒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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