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问得僵了一瞬,须臾,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道:“是齐王的。”


    刘静嘉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都是齐王的。”


    亲耳听到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萧钰虽知情,但仍有些如遭雷击。


    静淑太后没有抬头,声音断断续续,思绪回到了二十余年前。


    刘静嘉与萧随自小相识,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年她十五,他十七,曾私定下婚约,只待时机成熟,萧随便迎娶她为妃。


    可身为太子的萧承看中了刘静嘉,并非倾慕于这个人,只因彼时刘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太子需要这股力量来稳固自己的储位,于是向圣上求旨,娶了她做太子侧妃。


    刘静嘉不愿意,迫于家族与圣意的威压,她不得不低头。


    “臣妾及笄后,再没有为自己活过一日,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有萧随一直陪在臣妾左右,始终如一。嫁给萧承是为了家族,可每次与他亲近便觉得恶心,臣妾暗自发誓绝不会生下他的孩子。”


    后来与萧随的事便水到渠成。


    刘静嘉有孕后,齐王萧随自请离京,前往遥关十八城驻守,自此相隔千山万水。


    即使这样,他们没有断书信,信里风月思念应有尽有,某次齐王回京时,刘静嘉将两个孩子是他骨肉是事实道出。


    后来齐王便“疯”了。


    “恒儿和姝儿是萧随的骨肉。”静淑太后平静道,“臣妾对不起先帝,可臣妾不后悔。”


    她说罢,终于解开了多年心结,如今齐王也不在了,萧懿恒退位,除了保住性命安稳过日子,她别无所求。


    “朕知道了。”萧钰道。


    静淑太后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妾?”


    萧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处置您或姝儿恒儿没有什么用处,您与齐王的事与朕无干,不如让它揭过去,于谁都好。”


    “谢陛下。”


    静淑太后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新帝的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十五过后一日。礼部本选定的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但思及刚退位的那位刚巧是一年前的二月初二登基,忙将日程提前了半月。


    新帝登基,改年号永熙。


    雪消春浅,地气回暖,柳色遥看近却无,万物褪去枯槁,笼上一层薄薄的青黛。


    天地之间,全是新意。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北疆、关西、南疆边关驻军增军饷一成,边民每户赐米一石。”


    大夏永熙元年,正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大赦。


    齐王各处残留的余党以及影蝎卫被一一清算,景珩在登基大典结束后,便启程去北疆,这次回阙人被收拾得够呛,暂时不敢再犯。


    朝廷官员大换血,新令一项接着一项颁布,各部有条不紊,各司其事。


    六司女官入朝议政,以一品女官徐熙为首的尚衣司在大夏江南设立多个纺织分部,后暹罗新王纳塔娅主动建交,与大夏打通丝绸布匹低税通商。


    如此只是一个伊始。


    永熙元年秋收比往年收成堪堪增加了三成。


    临近初冬,景珩归京述职,回阙人彻底退回草原深处,曾入京的使臣阿什那默错因举旗犯边,与乱军被射杀,如此重创,回阙短期不敢再犯。


    朝堂上,萧钰问他想要什么赏赐,景珩不假思索:“皇上,臣有罪。”


    殿内恭贺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他,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战功累累的将军又在唱哪出。


    萧钰问:“贺将军何罪之有?”


    “臣犯欺君之罪,数年来日夜难安,今当着皇上与满朝文武,臣愿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说罢,他取下了脸上那张银面,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景珩跪在殿中央,开始陈情。


    “臣本名景珩,长平侯景湛之子,先父于北疆中伏身亡。朝中定论,谓其轻敌冒进,以至兵败。可臣不信,先父用兵向来谨慎,怎会贸然踏入死地。臣查了三年,蛛丝马迹,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臣不愿相信的事实。


    “先父死于自己人算计。彼时臣人微言轻,思来想去便化名贺修筠,投身军中,从最底层做起,臣不怕吃苦,只想离真相更近一些。


    “臣打了四年仗,一路做到了镇北将军,从无贪恋权力之心,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才有资格接触当年的旧档。所幸臣找到了先父中伏真相,彼时军中安插了朝廷细作,来自齐王萧随与瑞王萧勋麾下,先父行军路线被泄露,其勾结回阙人设下埋伏。


    “臣去年冬月本想带着证据回京臣请请罪,可臣没想到齐王动手更快,回京途径鹿溪臣险些丧命,彼时陛下以身犯险救了臣一命。


    “臣犯欺君之罪,罪无可赦,臣不求陛下宽宥,但求陛下知道臣所做的一切从始至终是为了先父清白,以及那些战死沙场却连一个公道都未得到的将士。


    “臣言尽于此,听凭陛下发落。”


    他静静等着御座上的人开口。


    “朕知道了,景世子,欺君之罪本该重罚,可念在你为国立功、浴血奋战的份上,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唇角微微扬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景珩伏下身:“臣,谢陛下隆恩。”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百官中没人站出来说不妥,毕竟萧钰向来说一不二。


    况且谁不知道?他贺修筠就是这个女人座下的御犬,还是最凶最忠诚的那个。


    看这架势,恐怕她早就知道实情了,今日一出,完全是演给朝中百官看的。


    *


    岁寒又冬至,人间小团圆。


    刘翎冉回京了。她南下近两年,这是第一次回来。萧钰召见了她。


    刘翎冉风尘仆仆,径直入宫,走近殿内,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束,露出一张被南疆风沙磨砺得分明的脸,眸如星月,灿灿灼灼。


    萧钰一时间愣了神,她见到刘翎冉时仍不自主地忆起彼时京中那个活脱的姑娘,如今她已经剥脱了稚气,变得成熟稳重。


    “臣刘翎冉,参见陛下。”她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萧钰笑着说。


    刘翎冉站起身,视线相撞时,她先没忍住笑了,灿烂如烈阳。


    “陛下又消瘦了些,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又熬大夜了?”刘翎冉语气熟稔,一别经年,仿佛昨日。


    萧钰道:“你还是老样子。”


    “哪有?我现在也是堂堂大将军。”刘翎冉嘿嘿一笑,“我远在南疆时可听说了朝中一个惊天大八卦!”


    她挤眉弄眼问:“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谁的身份了?”


    正说着,殿外有人求见,随后景珩进来了。刘翎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就是贺修筠吧。”


    景珩看着她这副模样,扬唇道:“好久不见,刘将军。”


    刘翎冉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好几圈,像在确认什么,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不……”她别扭道,“你还是把面具戴上跟我说话吧?好不习惯。”


    旁边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萧钰哭笑不得。


    入夜,飘起了小雪,将军府里灯火通明。


    这座府邸是当初先帝赐给贺修筠的,如今主人自揭身份,宅子的牌匾依旧没换。


    裴令舟从后院的梧桐树下挖出了一坛酒,搬到棚下,酒坛子上的泥封一打开,漾得满院皆是香气,浓烈醇厚。


    “这坛我埋了三年,尝尝。”裴令舟分了几碗,给景珩和刘翎冉一人倒了一碗,萧钰酒量不好,只给她拿了一个小酒盏。


    “为刘将军接风洗尘!”


    “干杯!”


    杯碗相撞,余音荡开。


    萧钰轻轻抿了一口,刘翎冉倒是豪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好酒!裴管家深藏不露啊!”


    “喝了我酿的酒就不准叫我裴管家。”


    “略略略……”刘翎冉扮了个鬼脸。


    酒过三巡,萧钰喝得头脑发沉,晕乎乎的。


    “景珩。”她唤了一声,带着含糊不清的尾音。


    闻言,景珩伸手将她手里的空盏轻轻抽走,放在桌上。


    “明日我起不来了,帮我告个病假。”萧钰声音闷闷的。


    景珩温柔笑道:“陛下忘了,冬至休沐三日,明日不用上朝。”


    萧钰反应过来了,唇角漾开一抹笑:“冬月冬,人间小团圆……”


    冬至吉祥,迎福践长。


    竹棚下燃着小炉,雪还在落,酒气在院里弥漫成一片软绵绵的醇香。


    冬山如睡。


    冬至的夜为一年中最久,此后便白昼渐长。


    几个人就这么坐着,从夜深坐到露重,再到月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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