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从那年的端午宴吗?”


    萧钰平静道:“不错。”


    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无数次预想的终点,如今真正拿剑指着萧懿恒时,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萧懿恒苦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也在等这一天,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告诉我,竟然期待这天的到来。”


    “论迹不论心,你与我说这些有何用?”


    萧懿恒怔怔看着萧钰,眼眶已经红得不像样,目光和思绪仿佛透过萧钰,回到了先帝驾崩当夜。


    “父皇驾崩那晚,我坐在偏殿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他说话像自言自语,“我想了很多人,有父皇母后,姝儿,你,齐王叔,还有朝堂上对我笑脸相迎,转过身就恨不得我死的大臣。”


    “我想了一夜,这把椅子到底有什么好坐的,母亲不顾一切都想把我推上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与京中富贵人家的公子属同一种,除了一些练枪练剑磨出的小茧以外,是一双不知苦楚的富贵手。


    那白皙的双手上沾满了无数血。


    “我还是坐上来了,这把椅子很烫,我又不敢站起来,只能忍着。”萧懿恒越说喉咙越发紧。


    “恒儿,”萧钰唤他,声音依然是那样凌厉冷硬,“你可知道,从父皇驾崩至今日,边疆的将士打了多少场仗?”


    萧懿恒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萧钰没有等他回答,兀自说了下去:“关西十又七,北疆三十又五,南疆二十又八,还牺牲了刘荻老将军。每一场他们都是拿命在拼,麾下的将士死了一批又一批,多少年了,他们从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萧懿恒说不出话来。


    萧钰没有逼他。


    殿门大开着,冷风灌进来,横冲直撞地撕碎殿内的温暖。她看了眼外面半明半暗的夜空。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厮杀。


    “父皇在世时曾说过,做皇帝受万民朝拜,食俸禄,享福也要受罪,受的是天下与黎明百姓的罪。”萧懿恒半晌道。


    他只是在熬,熬一天算一天,熬一年算一年。


    “皇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萧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烛光映在她的眼里,成了两团经久不息的烈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一名侍卫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皇上,齐王败了,贺将军击溃了影蝎卫和私兵,齐王被围在城西,插翅难飞!”


    “知道了,退下吧。”萧懿恒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侍卫领命退下,殿内重新被寂静席卷。


    “皇姐,即日起,朕退位。”


    闻言,萧钰手腕一转,软剑挽了个花收回腰间。


    萧懿恒战战兢兢站起身,坐回桌案旁,收拾掉方才弄脏的墨与纸,在面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明黄色绢帛,他提起笔,开始写退位与传位诏书。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始终难以落下。


    “皇姐想让朕如何写?”


    萧钰道:“自愿退位,自愿传位,其余如何写由你。”


    萧懿恒拿起笔,蘸饱了墨。


    退位诏书。


    笔墨落在纸上,萧懿恒写得很慢,字里行间似是在丈量登基一年来的历程。先帝在世时夸过萧懿恒字写得有筋骨,如其人。


    这封退位诏书他写得歪歪扭扭,甚至难以握稳笔杆。


    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写。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至今一载有余。自登基以来,德薄能鲜,未能仰承先帝遗志,至社稷蒙尘,民生凋敝,忠贤难谏,奸佞横行。”


    墨迹未干,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刻在纸上剜在心里。


    “此朕之过也。朕反复思之,无颜以对天下,无颜以对先帝。今自愿退居别宫,修身养性,以赎前愆。社稷不可无主,朕决意效法先贤,择贤而让。”


    笔锋回转,落字无悔。


    萧懿恒不敢停下。


    “大长公主萧钰,先帝之长女也。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德才兼备,堪承大统。特传位于大长公主,即皇帝位。着礼部择日行登基大典。文武百官各勤其职,辅佐新君,共安社稷。”


    他继续写:“即日起布告天下,即行遵办。”


    明昭二年,正月初五。


    写下圣旨最后一个字,他松了一口气。


    随即,国玺落下,朱红如血。


    还余一封传位诏书。


    萧懿恒铺纸,蘸墨,继续落笔。


    *


    殿外早已密密麻麻跪满朝臣,远处一个身影拨开夜色走来,身上、脸上全是血。


    他抬手擦了一把,血糊在银面上也不管不顾了,只是望着站在殿门口的萧钰,唇角扬起了一抹淡笑。


    景珩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微臣贺修筠在此复命,齐王私兵与影蝎卫已于城西尽数伏诛。”


    不足片刻,内殿大太监捧着一卷圣旨,在场人无不伏跪听旨。


    一封退位诏书宣毕,紧接一封传位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追思先帝遗训,深以社稷为念。朕之长姐,大长公主萧钰,圣手仁心,夙慧天成,仁孝恭俭,出于自然。自幼随先帝读书习政,通晓经史,明达治体。南疆之役,浣南之疫,鹿溪之险,殿下亲冒矢石,不避艰险,忠勇之节,天地可鉴。


    “朕夙夜审度,承继之重,非大长公主莫属。是用仰稽古训,俯顺舆情,谨以宗庙社稷之重,传位于大长公主。新君继位,望尔文武百官,各勤其职,共辅新君,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钦此——”


    此为传位诏书。


    丹陛正中,大太监合上诏书,双手捧着将那道圣旨高高举过头顶:“请大长公主殿下接旨。”


    萧钰伸出手,接了过来,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臣,领旨。”


    景珩离她很近,话音方落,他便先动了,俯下身去行礼:“臣此一生,誓死效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似是被这声山呼惊醒,众臣齐齐伏下身去,声音四面八方涌来:“臣此一生,誓死效忠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呼万岁,声震云霄。


    萧钰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山呼,这些人里不乏有真心拥戴她的,也有迫于形势不得不跪、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的。


    不过她从不在意这些人怎么想。


    遥遥望去,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皇城之外,新年的余温还未散尽,万家灯火齐明。


    那里的人不关心是谁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只知道,明天的太阳会在拂晓时分从东方天际升起。


    即刻起,大夏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的第一个字,将由她与众臣共同提笔写下。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走到这里了,谢谢饱贝们的陪伴,还有最后一章,看看这周能不能收尾。


    晚安呀


    第123章 酒暖岁长


    齐王已伏诛, 城外的乱军和影蝎卫也被尽数清剿,其勾结影蝎卫,叛国作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头几日, 萧钰和朝臣在宫里收拾残局。


    某日午后, 静淑太后求见,未摆仪仗,她只带了一个贴身老嬷嬷, 乘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偏门进了殿。


    她看起来憔悴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遮不住, 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明明是四十不到的年纪。


    “陛下。”静淑太后在萧钰面前跪下,“臣妾只求一件事, 求陛下放过恒儿和姝儿的性命,臣妾愿意带着他们南下,从此不再踏入京城半步,永远消失在陛下视线里。”


    萧钰从未看过她如此卑微的模样。


    以前做淑贵妃的时候,她的处事举止都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萧懿姝亦是完全随了她。


    自幼是名门千金,后来又为太子生母,刘静嘉不懂得何为低头忍让, 饶是面对皇后、乃至后来的皇太后,除了位份, 她无不与其分庭抗礼。


    如今的她为了儿女的性命不得不弯了腰。


    “朕不是蛇蝎心肠,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论辈分, 朕应再唤您一声淑娘娘。”萧钰将人扶了起来, 递给她了一张帕子。


    “姝儿一向与朕无冤无仇, 在浣南时候甚至帮了不少忙, 在朕身边照料了许久, 她若愿意继续留在宫中,仍可做她的长公主。至于萧懿恒,朕答应您,只要他安分守己,留在哪里随你们便。”


    静淑太后肩膀微微一颤,她接过帕子,揩去将出未出的泪花,眼底感激释怀。


    “陛下大度,臣请替恒儿和姝儿谢陛下恩典。”


    “朕问您一件事,他们是不是你和父皇的孩子?”萧钰又开口,一语正中静淑太后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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