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养心殿, 她并未立刻出宫。按礼制, 她需向中宫请安。


    还未到坤宁宫, 便在宫道转角处遇上陈皇后的凤辇。


    “钰儿。”陈皇后掀开轿帘,她未着大妆,绾了日常的发髻,簪着两支素雅的玉簪,比起往日,气色好了不少。


    “母后。”萧钰上前唤道。


    “快上来,到母后宫里去坐坐。”


    陈皇后是特意来接她到坤宁宫去的。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干冷。


    陈皇后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她拉着萧钰的手,细细端详:“瘦了,江南风霜磨人,受了不少苦吧……”


    陈皇后问起了那次萧钰紧急来信,信中萧钰让她寻那个断指药婆,加上后来得知萧钰昏睡月余的消息,陈皇后着实吓得不轻。


    但萧钰传信说自己心里有数,陈皇后担心多余的动作反而会给她添麻烦,那几月便只能在京中干着急。


    临近傍晚,陈皇后提出要送萧钰回府:“你离京日久,府中难免疏漏,母后随你去开口,也让内务府的人跟着,该添置的、该规整的,一并办了。”


    陈皇后的仪仗驾临公主府,府中仆役早已得信,陈皇后携着萧钰的手,走过略显空旷的庭院、回廊。


    “是冷清了些。”她停下脚步,“晚膳就在你这里用吧,也算替你暖暖宅子。”


    萧钰让厨房添了几道陈皇后喜欢的菜。


    “去把那位跟你一同从金陵回来的人请来,一起用顿饭吧。”陈皇后道。


    萧钰心念电转,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母后说的是……?”


    陈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了然和促狭:“还能有谁?在母后面前就不必遮掩了。”


    萧钰知道,这是陈皇后在表明态度,也打算将“贺修筠”这个身份正式纳入同盟。


    她不再多言,随即吩咐墨玦持她的令牌去请人。


    暮色四合,公主府花厅内灯火通明。


    陈皇后坐在主位,萧钰陪坐下首。


    厅内陈设按陈皇后之意略作了调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之余透着一股无形的凝重。


    约莫一炷香后,厅外传来脚步声,侍女禀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贺将军到了。”


    陈皇后道:“请进来吧。”


    景珩穿了件靛蓝色常服,脸上覆着那副遮住鼻梁以上部位的标志性银质面具,又变成了“贺修筠”。


    他从回廊绕过来,见到萧钰,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正待像往常那样打招呼。


    “才回京一日就请我来吃饭,莫不是……”


    想我想得紧。


    视线触及端坐厅内、气度雍容中带着威仪的陈皇后,未说出口的话陡然卡在喉咙中。


    陈皇后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景珩立即敛了神色,撩袍屈膝行礼:“微臣贺修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不知娘娘在此,有失礼仪。”


    “平身,看座。”陈皇后面上依然挂着笑,“今日既请你来用膳,便无须过于拘礼,坐吧。”


    “谢娘娘。”景珩谢恩起身,在萧钰下首的位置端正坐下,与平时在萧钰面前的形象相去甚远。


    而萧钰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恍若无事。


    侍女布上精致却不算奢靡的菜肴,随即悉数退至厅外远处。厅内只剩他们三人。


    陈皇后并未动筷,目光先落在景珩的面具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扫过他和萧钰。


    “贺将军。”她开口,多了几分亲近,却也加重了分量,“今日请你来,是本宫的意思,有些话,当着钰儿的面,也与你说开,从今往后,本宫便不拿你当外人了。”


    陈皇后点到为止,不等他反应,开始切入正题:“去年上元到现在,你们离京时日很长,京城里看着平静,这底下早已经不太平了。两月前,贺将军府中的管家,裴令舟裴先生曾设法密奏于本宫。”


    萧钰与景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令舟是景湛的副将裴聿之子,算得上侯府和将军府的老人,衷心与能力都不必怀疑,一直协助景珩处理侯府和将军府内外事务。


    他直接求见陈皇后,必是发生了极为紧要之事。


    陈皇后继续道:“裴先生借北疆军情为由,暗中向本宫传递了一份名册,并且提供了确凿证据。名册中是朝中几位官员,品级不高不低,却分别把持着兵部武库、户部粮饷调度,还有御史台的部分言路。”


    “他们明里暗里,多次在朝议中质疑、掣肘北疆防务,克扣拖延军需,其行事脉络,背后隐约指向陇州方向。”


    又是陇州。


    萧钰心中一凛。


    “皇上龙体欠安,精力不济,许多政务已是敷衍而过,这些人的动作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其危害日积月累,恐动摇军务根基,裴先生与本宫暗中筹谋,借一次边关小捷和粮道审计的机会,暂时清理了这些钉子。”


    陈皇后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本宫知道,后宫干政乃大忌,但皇上那般情形,有些事,不得不为。只是拔掉几颗钉子容易,难的是扳倒其背后的势力。”


    陈皇后一番话彻底坐实了此前他们所有的猜测。


    萧钰冷声道:“母后,陇州有问题。今年春日在浣南掀起瘟疫的是影蝎卫,大祭司提婆珈和首领隗泰已死,现下对大夏有威胁的是一个代号‘夜枭’的人,而且他极有可能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高官。”


    “钰儿有怀疑的人吗?”


    萧钰摇摇头,她不敢轻易断言。


    景珩和陈皇后都知晓她的秘密,亦有可能被她的话引着走,没有具体的推断之前,她并不打算告诉陈皇后,以免事极必反。


    陈皇后没有继续细问,转而向萧钰说起了另一件事:“或许钰儿已经猜到,母后今日仍需向你言明,今年春日,皇上对江南局势有所顾虑,寻常来说定不会让你们南下,我在他日常服用的温补汤药中加入了一味特殊的药材,此药单独服用无害,但与他当时正服用的丹药相冲,会引发类似旧疾骤然加剧的症状。”


    药毒之事,稍有不慎,便是弑君大罪。


    景珩听罢,万万没想到陈皇后是用这样的法子让一行人去往金陵的。


    南下之事紧急,萧钰恳求陈皇后去办,而她也筹划得很顺利。


    萧钰脸上有痛惜和愧疚,陈皇后笑了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不如此,你难以离京,许多事情便无法去做。事后,我停止在你父皇的汤药里加东西,他的身子渐渐转好。”


    “那现在父皇的身子……”


    他们回京时,明德帝亦是卧病在床。


    陈皇后语气沉重:“今秋以来,皇上的病情在此急转直下,来势汹汹,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这次并不是我所为。那位药已经停用许久,当是用量控制极严,绝不至上级根本。皇上的年岁并未到油尽灯枯之时,此番恶化非同寻常。”


    “不排除有人趁机下黑手,见父皇久病,朝局渐乱,便想再推一把。”萧钰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大胆猜测。


    景珩终于开口:“我与殿下所见略同,有人欲加速皇上龙驭上宾,以便在朝局彻底失控,新君未立的混乱关口攫取权力,甚至改天换日。”


    “太子虽居东宫,根基尚稳,淑贵妃背后的刘氏在朝有些势力,齐王在遥关十八城手握部分军权,更不必说,还有‘夜枭’这等藏在暗处与朝中勾结的这伙人。若是几方勾结,趁国丧之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萧钰道。


    陈皇后叹了一声,说起了宫里的情况:“如今太医院众说纷纭,皇上近身侍奉的太监宫女,也需要重新严加筛核。朝中的那些钉子虽除,其背后的纷杂网络,我们还掌握得太少。南疆需稳,陇州需查,处处都埋着火引。”


    夜风穿过花厅,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公主府零星灯火与远处皇城模糊的轮廓。


    “山雨欲来风满楼。”陈皇后望着无边的黑夜,“或许真的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一餐饭,食不知味。


    【作者有话说】


    晚安[彩虹屁]


    第110章 宫车晏驾


    腊月的上京, 被一场接连数日的雪裹得严严实实。


    皇城内外,银装素裹,本该洋溢着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可那雪落在朱墙黄瓦上, 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凄清与压抑。


    宫人们按着旧例穿梭忙碌,悬挂桃符,清扫积雪, 准备各色各式的年节贡品。


    只是他们的眉眼间没有半点年节的鲜活氛围,来去的步子放得很轻, 所有声音都被吸入雪片之中,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皇城,明德帝的病势如这天气般, 阴郁缠绵,时好时坏,总见不到根本起色。


    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被骤然击碎。


    宫里突然传出明德帝呕血昏迷的急讯,萧钰闻讯赶至,榻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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