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洞口时,沈千钧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很清晰:“往后刀山火海,你可要走在她前头……”
洞口合拢,地窖重归于昏暗,沈千钧独自坐在油灯旁,外面脚步逐渐消失至无声,他拄着那根粗树枝站起来,走到草铺旁边,轻轻地给草人重新掖好被子。
“好啊……”他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某个遥远的故人低语,“若侯爷和夫人泉下有知,心里头应该是欣慰的。”
*
夜色如墨,鹰愁涧轰响着,在月下犹如奔腾的白练,一遍一遍冲刷着石案。
告别沈千钧后,萧钰和景珩二人便通知暗桩往鹰愁涧盯梢,此处暂未发现影蝎卫的人。
他们目标明确,按照焦皮地图和沈千钧的指示,在古槐树靠近涧水的一块地方,挖出了一个绸布包裹的狭长盒子。
景珩拆开绸布,打开匣盒。
匣中有一柄长剑,还有几封信笺。
景珩抽出鞘中长剑,指腹缓缓抚过,冰凉的剑身映着他沉凝的眉眼。
“是母亲的青霜剑。”
确认真伪后,他合剑入鞘。
萧钰将剩余信笺一并装进包裹中。
既然青霜剑是真的,那么剩余的线索就有价值,二人继续循着图上标注的地点,在鹰愁涧附近搜寻。
他们动作很快,不出两个时辰就已经找遍了沈千钧标记的地点。
“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处理掉。”萧钰抱着怀中布包示意道。
里面装了今夜搜寻来的各种信笺,足足有十余封,尚未来得及查看。
这些东西一旦出土,免不了招来麻烦,最好的方式是记在脑子里,然后将信笺销毁掉。
景珩点头:“不如我们去澜城?”
澜城是鹰愁涧的发源地,毗邻陇州,沿着此处一直往上游走便能抵达。
此刻影蝎卫的人还散布在陇州寻找他们的痕迹,萧钰想了想,与景珩一拍即合。
夜风穿过古槐树,发出呜咽的声响。
二人骑着来时的两匹马,没敢走官道,一路顺着鹰愁涧两侧山上的小径,连夜朝澜城赶去。
第二日清晨,终于在城西一处隐秘的宅院落脚。
此处与闹市仅一街之隔,却因巷道错综复杂,格外僻静,是个藏身观风的绝佳所在。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所有从陇州带来的线索全部铺陈开。
除了青霜剑外,还有赵微月的手书信笺,秋娘提供的零散记录,一枚影蝎卫令牌——这是沈千钧在影蝎卫当值时候所用的那枚,他交给景珩,或许在特殊时候有用途。
首先浏览的是赵微月的手书,大多并非是寄给他人,更像是私人手记。
腊月初七,宫中赏下锦缎,淑贵妃特意指了金陵送来的那匹‘雨过天青’予我,言侯爷劳苦功高……若我没记错,前朝的青莲夫人最喜青色衣物。贵妃是何意?
正月十五,元夕宫宴。贵妃于偏殿独召见我,言语亲厚,却句句不离北疆兵权和侯爷麾下将领调动,明知后宫无权干政,贵妃如此胆大,归来心悸不止,那熏香闻之头晕,若非袖中藏有安神香,恐怕我已说漏了口。
三月初,侯爷家书至,言北疆似有异动,恐非外敌,深恐空中有人与境外勾结。
……
八月十三,齐王萧随归京。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贵妃身子不适离席许久,未归。齐王……
最后一封手记至此乍然收住,力道失控,有几滴细小的墨渍溅在纸张空白处。
信是二人一同看的,看到这里,萧钰拿信笺的手指冰凉,景珩面色凝重。
手记透露的信息触目惊心:淑贵妃可能早已涉入影蝎卫的网络,且早些时候对长平侯的兵权和动向异常关注,甚至动了非常手段对赵微月进行刺探。
“若淑贵妃当时已与影蝎卫有染,那她对侯爷的忌惮和谋算,恐怕远超于后宫和家族的争斗。侯爷手握重兵,若他察觉宫中与境外勾结……”
萧钰心中同时腾起一个念头。
长平侯的“战死”是某个更大谋算中必须被清除的关键一环。
而淑贵妃极有可能是那个在宫中编制罗网、给予外界助力的人。
“沈老将军说,夜枭可能与宫中有关,甚至牵扯夺嫡旧怨。”萧钰理着思绪,“父皇子嗣不丰,母后膝下无皇子,淑贵妃的母家刘氏在朝中位高权重,不论谁看来,萧懿恒都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反观父皇一辈,·几个皇叔都不是省油的灯,各方势力角逐惨烈,也就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齐王活到了现在,我怀疑,旧怨就出自于此。”
将其余信笺拼合在一起,虽然仍缺少最直接的证据,但淑贵妃的嫌疑已急剧上升。
景珩道:“所有手记都未标注年份,根据时间来看,前两封应是永元十一年,她在京城已经察觉到危险,当是危险直接来源于淑贵妃。以我娘的性子,既知宫中有人对北疆不利,为何不设法警示?即便难以传递消息,永元十三年,我爹死后,她又为何不立即返京奔丧陈情,反而辗转来了陇城?”
这确实是巨大的疑点。
长平侯夫人出身清贵,并非无知妇人,丈夫蒙难,于情于理,她都该自保再设法查清真相,只身远赴陇州的契机是什么?
“除非……”萧钰接着道,“她知道回京死路一条,甚至可能牵连你和澄儿,也除非陇城有她必须亲自来确认或拿到的东西。这东西足以让她放弃明面上的身份和安危。”
景珩道:“我娘也懂些医理,外祖家曾有杏林传承,她出嫁时带了不少古籍和秘方。”
萧钰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我爹当年若是遭暗算,未必是战场上明刀明枪,信中提到淑贵妃宫里的熏香诱导她险些控制不住神识。”
“是否可以有理由怀疑,我爹也可能中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毒?或者,我爹在陇州留下了什么关键证据,所以她不惜亲自来取?”
青霜剑是赵微月的随身之物,却在陇州被秘密埋藏,甚至连她的尸身也要掩埋起来,幕后之人自知不能在陇州暴露任何与侯府有关的蛛丝马迹。
七年间,夜枭在陇州疯狂寻找七年前的旧物,沈千钧和秋云选择在陇州潜伏调查……
陇州这个看似远离京城权力纷争的地方,俨然成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
萧钰眉梢轻拧:“你还记得香云寺那晚吗?”
“淑贵妃和齐王之间有染。”
“齐王常年远离京城驻守遥关十八城,陇州是南北以及京城三地的中心位置,距离遥关十八城不算太远,这么些年,他一丝风吹草动也没发现吗?”萧钰的语气意味深长。
景珩抱臂立于一旁,目光沉凝:“淑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背后还有刘相,若无确凿证据,很难动她,齐王更不是盏省油的灯。”
“淑贵妃为萧懿恒铺路已久,那夜撞破齐王和淑贵妃的私情后,我怀疑过萧懿恒是否为父皇亲生,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证实这个猜想。”
萧钰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齐王隐忍多年,不可能分毫不图,若他做的事情是同淑贵妃一起给太子铺路呢?”
景珩嘴角勾起一抹笑:“一个皇子,皇位和心上人一个也没捞着,这么多年未必甘心。”
烛火静静地燃着,萧钰敛起信笺,一张一张喂到火焰上,将它们烧成灰烬。
“今天是腊月初五,我们该动身回京了。”
景珩沉声道:“先回京吧,太子今年未必会回去。陇州有杜仲随时接应消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晚安[抱抱]
第109章 花厅一聚
萧钰归京当日, 匆匆忙忙换了身衣裳便递牌子入宫请安。
离近一年,京城依旧是那个京城,没什么大的变化, 繁华深处透着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养心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快要压过了香炉燃香的气息。
明德帝半倚在榻上,面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 瞧着比萧钰离京前苍老憔悴了许多。
殿内光线昏暗,只在他手边点了一盏宫灯, 映着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萧钰依礼参拜,问了些明德帝身体情况后, 将今年江南的情况一一奏报。
包括瘟疫起止和赈灾的情况,金陵几个大钱庄背后牵扯出地方官员与朝中不明势力勾结,以及影蝎卫在江南乃至大夏各处日渐频繁且嚣张的活动。
明德帝听得很沉默,偶尔咳嗽几声。
直到萧钰说完,他才抬眼看她,那目光复杂难辨。
“咳咳……朕知道了。”明德帝的声音沙哑干涩,“你一路辛苦, 先回府歇着吧,余事改日再议。”
没有褒奖, 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对影蝎卫之事做出任何明确的指示。
这种含糊与放任, 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萧钰垂首应是, 心中那股沉郁之感却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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