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作杜仲的人应声退下。


    景珩慢慢跟她解释,这些“灰雀”是他很早以前从军中精心挑选的。


    他们擅长乔装、通市井,隐在陇州就像水滴入海。


    景珩和萧钰扮作茶叶商人到了码头。


    他将两锭银子推给管账先生:“家父七年前在此运过一批山货,如今老人去了,想寻个念想……您方便方便。”


    账房先生收了银子,将一摞泛黄的账簿堆到他们跟前:“七年……那可是永元十四年?那年秋天码头翻修,很多旧账都损了。”


    萧钰翻着账册,找到七年前的那部分,一条货运记录骤然抓住她的目光。


    十月十七,承运:青石二十八方,官用。


    收货人:周氏木行。


    小注:自鹰愁涧下游十里处起运。


    此后,无论他们如何查账,再无任何线索。


    金陵钱庄出事后,某一部分账册被刻意抹去了。


    账册上提到的周氏木行早在前几年就关了门,据邻里说,老板举家迁往江南,再无音信。


    而萧钰心知肚明,木行老板恐怕早就没命了。


    景珩和账房先生聊得正欢,又给了他一锭银子,“好伙计,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凡是得向前看,有一位如此温柔貌美的娘子,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账房先生说完,笑盈盈地看了眼萧钰,又拍了拍景珩。


    景珩和他胡编乱造了些什么,萧钰不清楚。


    总归这两人没说几句正事。


    寻找七年前的线索如大海捞针,估计这账房先生也知之甚少。


    “哎——”景珩摇头否认,“我与表妹尚未成婚,她的家里人还没有同意这门婚事。”


    账房先生掩唇悄悄问:“她是跟你偷跑出来的?”


    “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生意不是很好,这些年表妹瞒着家里人,同我北上南下做生意,这才稍微有点起色。”


    账房先生笑了笑,絮叨个不停:“小伙,我看好你,糟糠之妻不下堂,待你衣锦还乡,再风风光光上门提亲。”


    萧钰在旁边没有反驳,听这两人越扯越离谱,她合上账册,对景珩使了个眼色。


    “那就借先生吉言了,我们还有要事,先告辞。”


    这位账房先生看起来好心又健谈,临走时还不忘给他们推荐了陇州好些特色菜。


    “早先杜仲在陇州查过砖窑,七年前秋天,窑里出过一批特制的青砖,比寻常修建房屋的砖厚很多,至于这批砖的流向,账册上只写了官用,收货的印章更是模糊难辨,应当是周氏木行这批货。”景珩道。


    “那就是有问题了。”


    “杜仲带人混进窑工里,想将当年经手的老人请来问问,查了半天,一个在世的都没有。”


    萧钰和他对视一眼,“不可能这么巧合,有人暗中作祟杀了他们。”


    两人决定混进砖窑,分头查探。


    萧钰假称是江南来寻表哥的远亲,想找个活干,塞给工头一把铜钱后,便被允许在晾坯场帮工拣次品。


    晌午歇工时,几个老窑工蹲在土墙根下喝粥,萧钰瞅准时候,捧着碗凑过去,叹了一口气。


    “听说咱们窑里早年烧制过特制的青砖?我爹在家总是念叨,说陇州砖窑师父手艺好。”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匠人咧咧嘴:“闺女说得是厚三砖吧?那可费火了,一窑得出双倍柴,寻常我们窑里可不烧这种砖。”


    “早年那次为何例外?您可知是哪家用去了?”


    旁侧的老人侧目噤声,没再看他们,同萧钰说话的这位老匠人眼神忽地闪烁,端着粥碗:“官府用的,说是修建堤坝。”


    说罢,他起身要走,萧钰追了上去。


    这里的老人并非一无所知。


    老匠人在饭棚放下碗,转身要往茅厕方向去,萧钰拦住他的去路。


    “你这小丫头!我上茅坑你也要跟来吗!”


    萧钰拦在她面前,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老先生,你知道。”


    老匠人气急败坏,一甩袖子就要走,“都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知道太多对人没有好处,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呢!罢了,我上我的茅坑,你要跟便跟。”


    萧钰正要跟上,斜里忽地伸来一只结实的手臂,轻轻巧巧将她往身后一揽。


    景珩不知何时已经绕到近前:“你还真打算跟过去?”


    “我……”萧钰欲言又止,没说自己打算命人直接把这人绑了。


    “老爷子,”景珩语调拖长,“急什么?茅坑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上下打量对方洗得发白得粗布衣裳,目光在那双沾满黄泥得破鞋上停了一瞬,“还是说您老不是内急,是心里有鬼,急着去给谁递话?”


    老匠人脸色瞬间涨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景珩笑了笑,“得了,开个玩笑,你去吧。”


    说罢,他拉着萧钰径直往外走去,边走边抱怨:“表妹,打探消息归打探消息,跟着他去茅房算什么事。”


    老匠人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墙拐角处,半晌,他猛然地一哆嗦,魂不守舍地继续朝茅房挪去。


    一炷香后,茅房后墙的阴影里。


    老匠人刚系好裤腰带,望了望四周,确认没有闲人后,他双指抵唇,吹了个响亮的哨。


    须臾,茅房外的草料堆后,出现了两个同样装束的汉子。


    “王老五?”来人声音粗嘎,说着一口比较纯正的陇州话,“有何事传信给枭主?”


    老匠人唤作王老五,他斜眼看着两人:“今日有人来打听那批青砖的事,你们将信传给他吧,此外,遵守约定,让他放了我的老母亲。”


    门口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手按上腰间鼓起的部位:“我们这就送你去见她。”


    王老五的脸色再次唰地涨红:“你们把她怎么了?”


    其中一个汉子走近他,拍了拍王老五僵硬的肩膀:“忘了告诉你,知道枭主的人都得死。”


    “你们无耻!”王老五怒骂着,后颈猛地一痛。


    他甚至还没看清状况,就被一条浸了药汁的汗巾捂住口鼻,两只铁钳般的手左右将他架起,双脚离地,迅速拖进茅房外早已准备好的破板车里。


    几篇枯草盖下,板车“吱呀吱呀”地被推走,很快混入砖窑厂的泔水车队里。


    不出一会,这个缺牙的匠人王老五和两个欲下杀手的汉子被“请”到一家僻静的茶棚。


    “老爷子,巧不巧,我就是说说,你还真是去传信的。”


    王老五方才恢复意识,就听见了景珩的声音。


    “传的什么信,给谁传的?”萧钰的声音冰冷。


    王老五一个激灵睁开眼,面前的正是晌午时候坐在他身侧喝粥的女子。


    虽是同样的装束,此刻的她却判若两人。


    王老五愣了片刻。


    景珩站起身,吩咐道:“都带走吧,去个清净地方。连带着那两位同伙,让人收拾干净,别留痕迹。”


    灰雀应了声,利索地将那两个汉子捆成一串,堵上嘴,套上黑布头套,像拎牲口似的,迅速拖进暗巷的板车里,破毡布一盖,再没有了声息。


    动作利落干脆,只有巷角的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打旋,方才的动作快得仿佛不曾发生。


    王老五是个精明的,瞬间参透了目前这一男一女颇有来头,他打断了欲捆他的灰雀:“那两人并非我的同伙,如二位大人所见,那时候他们分明想要了我的命。”


    “也如我所见,你在给他们传信。”萧钰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王老五悄悄睨了一眼她,眼神仿佛在问,您还真跟着我去茅房了?


    不过他没敢嘟囔出声,话到嘴边改了口:“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但传信一事,可以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后您问您想问的,我定知无不言。”


    萧钰问:“你既说那两个人不是你的同伙,那他们是谁?”


    “他们是枭主麾下的人,至于枭主到底是何人,我也不知,只是空听说过这个名头。”


    景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陇州后,他便没有戴银面了。


    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清他的神情,“解释传信一事。”


    王老五缓缓开口:“我本是陇城人,家中老母染病,为了治病,我不得不出城谋一门更赚钱的差事,便到了砖窑当工。”


    “活儿是累点,确实比我在老家种地来钱快,足以支撑老母治病花销。今年春月,也是今日模样的两个汉子找到我,拿家中母亲要挟,命我在砖窑当工,同时做他们的眼线,让盯住砖窑厂问起很早那批货的人。”


    “我知他们来路不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拒绝了,谁知他们蛇蝎心肠,拿我母亲性命相挟……我实在是被逼无奈。”


    “王老五,”景珩开口,“七年前,烧制那批厚三砖的,有你吧?”


    王老五哆嗦了一下,闭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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