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芷道:“我顺着酒楼摸到了钱庄,捉到了两条藏在水底的鱼。”


    “一个在漕运衙门管着船引勘合,另一个在应天府户房,专司库银出入登记,两人官儿不大,卡得位置却要命, 他们经手的文书账目,至少有三处跟之前追查的异常账对得上, 时间也吻合。”


    纳塔娅接着道:“我们正愁如何动手,安国公主动作很快, 直接釜底抽薪铲除了相关不少人。”


    “摆出公主身份, 做此事倒容易许多。”萧钰挑眉问, “不过, 是她来找你们要的名册?”


    “若不是安国公主以身份威逼我……”魏芷咬牙切齿道。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任谁都不能治住呢。”萧钰笑着打趣。


    毕竟那段时间相处后,她能看来,魏芷并不因她长宁公主的身份怕她。


    纳塔娅道:“是谁在安国公主面前话都不敢往重说?果然一物降一物。”


    魏芷冲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嘟囔道:“烦死了!那人简直就是个噼里啪啦的炮仗!”


    萧懿姝的性子加上她的身份,是最好拿捏魏芷的。


    她道:“给姝儿也无伤大雅。”


    “我们同安国殿下拿到了那两人贪污的河工银,还有他们和地方豪绅来往过密的证据,连同那两位背后的一位副使,几天内就被拿下狱,罪名确凿,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纳塔娅道:“接着,又顺着这几人挖到了一堆可疑官员,金陵官府为此震动不小,但安国殿下在此,无人敢造次。”


    萧钰闻言,微微颔首。


    待魏芷与纳塔娅将其他琐碎线索汇报完毕,便退出屋子,让萧钰好生歇息。


    案几上依旧堆着不少信件,大都是来自北疆的。


    昏睡三月,刚醒时候,隗泰和南疆的噩耗接踵而来,彼时萧钰的身子又虚弱,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务,日常问侯的信件暂时搁置了。


    她静坐片刻,拉开书案下方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萧钰拿起展开信笺。


    上面的字迹因仓促而略显潦草,更刺目的是,信纸的一角晕开了一大片已然干涸成红褐色的血迹。


    纸张也因此皱缩僵硬。


    这是蛊毒发作的那段日子写的信,最终连同咳出的那片血污一起被锁进了抽屉深处。


    萧钰将这张染了污痕的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雪笺,取过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该写什么呢?


    报平安?


    南疆已暂稳,她身体也在恢复,这自然要提。


    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桩桩件件,沉重无比。


    想必远在遥远的北疆,那人也尽数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自正月分开以来,她和景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自己甚至未曾去信,来自北疆的信件隔三岔五堆在她桌上。


    他那时,是什么心情。


    正想着,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扣门声。


    “进来。”


    纳塔娅推门而入,坐下和她闲聊了两句,道:“有件事,你今日傍晚才回来,恐怕还不知晓。北疆的贺将军递信给听竹苑,是一封私函,信使说,贺将军预计明日抵达金陵。”


    萧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险些滴落纸上。


    她稳了稳心神,将笔搁下。


    “明日?”萧钰诧异地问。


    “不错,是明日。”纳塔娅点到为止,在京城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贺修筠和萧钰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到金陵后,桌上的一堆信件,还有贺修筠风尘仆仆先赶往金陵,一切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纳塔娅将这个消息甩给萧钰,便把一室安静空间留给了她。


    临走时,纳塔娅提醒般指了指案上堆叠如山的信笺。


    都是侍女理出来,来自北疆的信件。


    萧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门扉阖上。


    萧钰的心声猛然蹦出。


    来这么快?


    北疆的秋收战事已毕,大捷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算算时日,他这是战事一了,便马不停蹄南下了吗?


    旋即,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肯定探听到自春日来,她到金陵后发生的一切。


    蛊毒、昏睡三月,生死不明……那些不知道如何启齿的艰险和伤痛,那人恐怕早已经知晓得七七八八。


    自己几乎没给他写过信。


    他却要来了。


    混合着愧疚、紧张,乃至一丝莫明的心虚,悄然攥住萧钰的内心。


    她该如何面对他?像往常一样?


    可历经这么多事,许多东西似乎难以填补。


    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显得苍白又刻意。


    明日景珩抵达金陵后定会第一个来找她。


    萧钰忽然觉得,明日的相见,让她有些无措的慌。


    她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张只字未写的新笺,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抽屉。


    旧的血迹干涸,新的笔墨未成。


    而那人已经带着北疆大捷的战报,星夜兼程,直奔她而来了。


    次日清晨,茫茫的白霜铺了满地,伴着晨雾,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灰白。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听竹苑的沉寂。


    来人玄衣银面,周身带着寒气。


    不仅是风雪冷,更是一种实质性的低气压。


    他绕进听竹苑,小厮牵走马匹,他朝里走去。


    萧钰今日特地起了个早。


    她正坐在暖阁窗边煮茶,水刚沸起白烟,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正对上景珩踏进门的身影。


    四目相对。


    萧钰让院内的下人暂时退出去。


    景珩走到她面前几步站定,隔着窗棂,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等她开口说出一个解释。


    暖阁里一时静默,只有小炉上茶水翻滚的轻响。


    萧钰被她盯得有些发虚。


    她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拎起小壶,平静地注入琥珀色的茶汤。


    茶水七分满,不多不少。


    而后,她将茶杯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一侧桌沿。


    “进来坐吧。”萧钰做了一个主动示好、请他坐下的姿态。


    景珩进了暖阁内,卸下银面搁在了桌案上。


    他的脸上映着炉火与晴霜。


    萧钰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其实细细算来,他们几乎已经有十月未见了。


    依旧是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


    但分明又不同了。


    北疆的风沙与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刻痕。


    此刻退去战场的杀意后,透露出一种寒潭般的深邃和难以言喻的倦色。


    是长时间精神紧绷,目睹无数生死后沉淀下来的疲惫。


    从春到冬,大半年的时光与生死,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淌过他此刻看着她的深邃眼睛。


    景珩忽地垂眸,瞥了眼那杯茶,径直坐在萧钰对面。


    萧钰顿了顿,又拿起旁边一碟蜜渍金桔,用小银叉取了一颗最好看的,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了他茶杯旁的白瓷小碟里。


    果子晶莹,裹着蜜光。


    “多谢。”景珩看着她道。


    “……”萧钰心下叹了口气。


    她觉着,这人得好一阵子才能哄好了。


    萧钰知道景珩在生什么闷气。


    气她在金陵险境中不惜以自己为诱饵、中蛊昏睡三月,气她总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倘若没有魏芷这一后手,永远醒不来了,该怎么办呢!


    萧钰身体往前倾了倾,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弯了弯眼睛,伸手从案几下方拿出一卷用丝带系好的东西。


    她展开,是一幅详细的整个江南的舆图,上面还有她和刘翎冉标注的一些新动向。


    萧钰将图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上,指尖点落在落雁关的位置,轻声开口,带着解释的意味。


    “想必你也知道了刘老将军殉国的噩耗……好在落雁关目前局势已经初步稳固,刘翎冉手段利落,边防重铸,影蝎卫残部逃离。”


    她说着,顺着舆图上的线路划到金陵,点了点图上几处被圈起来代表可疑钱庄和官员的位置,然后道:“我回到金陵时,纳塔娅他们已经和萧懿姝配合,清理内线,断了补给,处理掉了诸多安插的官员。”


    景珩的目光随着她比划的手指移动,最终落回她脸上。


    沉郁的神色似乎散了一点。


    他终于动了,不是去拿茶杯或点心,而是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刚刚点在舆图上的那只手腕。


    手掌温暖,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景珩的力道不重,却牢牢箍住,像是无声的控诉。


    萧钰手腕轻颤,没有抽回。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下,自己脉搏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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