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刘荻指了指沙盘上几处标记:“这几日边境屡有异动,几个村子都出现了生面孔,身手也是一顶一的好。”


    “是影蝎卫?”


    “十有八|九。”刘荻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刘翎冉正纳闷,外面亲兵来报:“将军,关外抓住一个行迹可疑的暹罗商人,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呈上来的是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黑蝎图案,跟纹在影蝎卫身上的花纹无二。


    刘荻反转令牌,在底部的边缘处发现几处细微的刻痕。


    弯弯扭扭面条样式,像是某种简图,也不排除是暹罗文字。


    “那商人在何处?”


    亲兵面露难色:“关在地牢,但身上藏了毒,还没问出话就自尽了。”


    刘荻道:“传令下去,问问营中可有人会认暹罗文。”


    亲兵方才领命下去,参军李显入帐:“将军,兵部急令,命我部即刻清剿关外五十里内所有暹罗流民聚居点。”


    “据查,近期有大量暹罗村民为逃避现任暹罗王暴政与苛捐杂税,越境至我大夏落户。皇上有旨,外族不得入境落户,违者尽数清剿。”


    刘荻看着沙盘,半晌无言。


    “将军。”李显再度出声。


    “派铁骑。”刘荻终于下令。


    “爹!”刘翎冉突然喊了他一声,对他的命令做出抗议,“爹可知那些所谓的流民是何境况?妇孺衣不蔽体,老者饿殍遍野,他们不过想要一口饭吃!”


    李显微微蹙眉,依旧恭敬:“小姐仁心,但此乃国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参军。”刘翎冉打断他,转向刘荻,声音激动,“爹,你可还记得永元七年?”


    “大夏边境瘟疫饥荒横行,流民遍地,是谁开放粮仓,在大夏和暹罗边境设了三个月的粥棚?是谁派大夫赠药施针?他们可曾说过非我族类?”


    “那时候我才六岁,你的记性还不如我吗?”


    刘荻自然记得,彼时大夏新皇登基,忙于整治旧部,稳固皇权。而刘翎冉口中就大夏边境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人,是上一任暹罗王和王后。


    刘翎冉依然不依不饶,字字如血:“如今他们的子民落难,我们连一口粥都不愿给出去,还要挥刀相向?爹,这就是你教我的为将之道?”


    “冉儿!”刘荻终于开口,“此一时彼一时,你可知影蝎卫最擅伪装,他们大可扮作老弱妇孺,潜入大夏城中,为将者,宁可错杀,不可纵放,这是血的教训!”


    “既如此,派军将他们驱出去便是,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你只见其表,未见其里!你可知南疆现在是何种形势?影蝎卫就像一张网,再不挣脱,我南疆军队百姓就是网里待宰的鱼!”刘荻拍案。


    “浣南瘟疫肆虐,暹罗王女帮衬我们不少,而我们呢!仅是将他们赶出边境都做不到吗!”刘翎冉思及纳塔娅,更是气急。


    “够了。”刘荻霍然起身,“皇命在上,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回房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营帐半步。”


    刘翎冉不可置信地望向刘荻,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要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想起大夏瘟疫和洪涝流民中的孩子,捧着破碗怯生生的眼神,暹罗也有这样的孩子……


    还有浣南春日里,烧完一波血螟晚归时,她碰上了刚从瘟营出来、蒙着布巾的纳塔娅。


    彼时二人闲谈起来。


    刘翎冉问她:“这里并非王女的故土,大夏人也并不是你的同族,为何能冒着染病的风险,为这些流民做到如此地步?”


    纳塔娅脸上蒙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她看了一眼瘟营的人,最后目光落回刘翎冉脸上。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是大夏人,但会痛苦会疼,会饥会饿,失去亲人会痛哭,这些并不需要分国度。”


    纳塔娅说着,眼眸一弯,语气格外平静。


    “我的故乡也曾经历过战火,我眼睁睁看着父王和母后死在叛党手里,半年来,我一直在逃难的路上,饿极了的时候,多希望有人能递来一碗水、一点吃食。”


    “从暹罗到大夏,一路悬赏追杀我的人无数,我逃到了上京,长宁公主并没有因为我是异族排斥我,反而救了我的命。”


    纳塔娅最后笑了笑:“现在我有能力递出这碗水,为什么不做呢?”


    几月过去,纳塔娅的这些话犹言在耳。


    刘翎冉稍许平复了下心情,将眼泪憋了回去,“娘若在,定不想看见你变成如今这副铁石心肠。”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箭,扎进刘荻心口的旧伤。


    他指着营帐门口,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滚出去。”


    望着女儿夺门而去的背影,刘荻颓然坐回椅中。


    李显收回视线,开口安慰:“将军,小姐年纪小,容易意气用事,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罢了,这孩子……”刘荻轻叹了一口气。


    李显悄无声息呈递上一份文书:“将军,清剿方案已拟定,请您过目。”


    刘荻翻开清剿的图册,里面标注了十来处暹罗流民聚集地点。


    他何尝不知道刘翎冉说得在理。


    那些暹罗流民确实可怜,暹罗王女也确确实实在瘟疫期间帮忙救治大夏百姓。


    刘荻闭上眼,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又困扰了他多年。


    二十四年前的那一战,就因为收留了几个“归顺”的部落,被敌人里应外合,多少弟兄永远留在了落雁关外。


    从那日后他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为将者最要不得的就是战场上的心软。


    一次仁慈,都可能让无数将士为之送命。


    而刘翎冉不日前亲眼见过瘟疫肆虐的人间地狱,会心软再正常不过。


    她像她娘,心里装着善意,这并没有错。


    落雁关的秋日,夜晚的风格外凛冽,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


    刘翎冉从窗户溜了出去,爬上营外那颗老柿树,倚靠在最粗壮的枝干上,仰头望着夜空。


    稀疏的星子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方才对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夜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刘翎冉抬手擦拭,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关墙下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步子,夹杂着刘荻巡视营房的咳嗽。


    刘翎冉调整了个姿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或许明日该去向爹道个歉。


    少时在南疆的日子,刘荻会陪着她在晚上看星星。


    刘荻说,漆黑夜里那颗最亮的星子,就是北斗,永远明亮,指着回家的方向。


    今夜,北斗依旧高悬。


    【作者有话说】


    晚安[红心]


    谢谢宝贝们的灌灌


    第101章 螳螂捕蝉


    当晚, 刘荻接到密报。


    暹罗影蝎卫勾结境内土司,欲突袭百里外的抚平城。


    李显入帐禀告:“将军,那货商身上的乌木令牌上写得是暹罗文, 营中有几个家住落雁关以外的兄弟, 他们认得些暹罗文。”


    “昨夜那副乌木令牌上写的是暹罗文,就是‘抚平城’的意思。”


    刘荻死死盯住沙盘,眉头紧锁。


    “你可曾核实过?”


    李显答道:“将军, 已派斥候确认,抚平城外确实有影蝎卫的踪迹。”


    抚平城虽非军事重地, 但城内亦有数千守军和数万百姓。


    若影蝎卫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屠城之举,一来生灵涂炭,二来将极大动摇南疆民心士气。


    “将军, 此消息来得蹊跷。”一位幕僚谨慎进言,“虽然有多方印证,但实在过于巧合,恐防有诈。”


    刘荻何尝不知这其中风险。


    然而在这种事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能拿一城百姓的安危去赌这是个假消息。


    况且此前影蝎卫不是没有屠村的先例。


    思虑再三, 刘荻做出了决定。


    “点一万精兵,随我驰援抚平城, 令关内加强戒备,当务之急是确保抚平城万无一失。”


    听闻此消息, 多数幕僚都更倾向于出兵。


    晨光微熹, 刘翎冉正蜷在营外的老柿树上浅眠, 昨夜和刘荻起了争执后, 她所幸未归, 直接在树上睡了一宿,厚实的柿叶刚好能遮露水。


    朦胧间,她被一阵异常急促的马蹄惊醒。


    拨开枝叶望去,几个亲兵着急忙慌地冲进刘荻的营帐。


    不过一盏茶功夫,集结的号角彻底划破了清早的宁静。


    刘荻一身戎装快步走出,亲兵紧随其后。


    他翻身上马,抬头往柿子树这边远远望了一眼。


    刘翎冉下意识攥紧衣角,想着要不要过去跟她爹说声保重。


    可想起昨夜的争吵,话又堵在喉咙里,就这么一犹豫,大军开拔,如洪流向着抚平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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