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翎冉另带了萧钰的人修缮洪水吞没过的堤坝、道路,搜寻走失的百姓。


    此外,她还做了一件事,便是暗中盯着调查哪些官员近期被调任,又有哪些官员是周文谦口中的“阳奉阴违”之辈。


    纳塔娅守在萧钰榻前,听着传来的关于赈灾进展的消息,再看看沉睡不醒的萧钰,眸中思绪翻涌,掠过感慨。


    她最近一直陪在萧钰身旁,本打算去瞧瞧金陵灾情如何,萧懿姝反倒制止了她。


    至此,那日萧懿姝的话犹言在耳。


    她说:纳塔娅既是暹罗的王女,岂能让她为了大夏水患劳累奔波,大夏的公主尚在此处,便没有让友邦王女操劳的道理。


    最后,萧懿姝拜托纳塔娅和杜蘅照料好萧钰。


    时光流转,不觉已是夏至,在萧懿姝的强势“威逼”下,金陵太守与众官员着力整顿,赈灾事宜步入正轨。


    医官被组织起来,巡诊防疫,防止大灾过后必有大疫。


    刘翎冉和当地工部招募青壮年参与疏浚河道,加固残堤的工程,以工代赈。


    即使繁忙,一切却井然有序。


    雨势稍歇,雨霁初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到夏末秋初。


    金陵的洪涝之患得到了控制,堤坝完工,江水重归河道,田野间冒出新绿,流民们返乡重建。


    听竹苑内,那份沉重的静谧依然没有被打破。


    日光正好,侍女将萧钰带到庭院内晒太阳。


    萧钰静静地靠在那张藤椅上,安静至极,仿佛被日子遗忘。


    在长达三月有余的昏睡中,身形更显清减。


    萧钰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肤色苍白,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眼眸微阖,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令人察觉,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美人。


    侍女每日照料得愈发精心,纳塔娅甚至寻来了暹罗的安息香,试图唤醒她的神识,却始终徒劳。


    杜蘅的眉头也越皱越紧,翻遍医书,试尽古方,萧钰的脉象平稳得诡异,再无其他征兆。


    案几上,来自北疆的信札堆积如山。


    最初只是整齐码放,后来便是一摞叠着一摞,压在案头。


    京中的陈皇后当是收到了萧钰最后寄出的那封信,不远千里派来药婆,带了上好的药材。


    可结果如以往召进听竹苑里诊毒的人一样。


    萧钰依旧沉睡不醒。


    近日来,南疆区域内影蝎卫的活动愈发频繁,压在知情人心头的巨石,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


    秋意渐深,金陵的暑气消散。


    “我爹传来消息,南疆边境自立秋开始便不太平。”


    刘翎冉烧了密报,继续解释:“影蝎卫近来活动异常频繁,屡屡挑衅边军,袭击商队,甚至趁乱屠戮了几个边境上不愿意向他们提供补给的村落。”


    纳塔娅怒道:“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影蝎卫不似普通军队,通常来无影无踪,很难捕捉到行踪,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所过之处不留活口。很是棘手。”刘翎冉脸色难看,叹道。


    “提婆珈虽死,他并非影蝎卫真正的首脑,那个被他们称为‘吾主’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尽纳塔娅一说,刘翎冉也想起此前萧钰和贺修筠遇见的影蝎卫,临死前都会道一句:为了吾主。


    刘翎冉问:“关于此人,王女可知一二?”


    纳塔娅毫不避讳地答道:“他与现任暹罗王关系匪浅,暹罗内政更迭,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现任暹罗王生性多疑,手段狠辣,能得他得信任,甚至纵容其麾下势力在大夏兴风作浪的,据我所知,或许是他的同胞弟弟,隗泰。”


    “暹罗王还有个同胞弟弟?”刘翎冉惊异。


    她知道纳塔娅的身世,亦知道现任暹罗王反叛弑君,得位不正。


    “没错,”纳塔娅点头,“这是我离开暹罗之后探查到的,隗泰性情残暴,在暹罗宫廷内令人闻风丧胆,却深得其兄倚重,掌握着暹罗的影卫力量。”


    “影蝎卫很可能就是暹罗影卫潜入大夏的精锐分支,由隗泰直接指挥,他们口中的‘吾主’十有八九便是隗泰。”


    “提婆珈或许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除了大祭司,不否认还有二祭司、三祭司?”刘翎冉一本正经地猜想。


    如果影蝎卫的首领当真是现任暹罗王的亲弟弟,那么他们在南疆、在大夏的所作所为,就绝非简单的边境骚扰作乱,背后隐藏着暹罗王室更深层的野心。


    试探大夏边防,制造混乱,甚至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不排除这种可能。”纳塔娅蹙眉,“除了蛊毒控制,不少影蝎卫被洗脑极深,完全不惜性命,生命存在的一切意义,就是为了那个‘吾主’奉献一切,这种信念,比他们身体里的蛊毒更难对付。”


    刘荻在信中说得很详细,影蝎卫行事风格狠厉,个个皆是亡命之徒,她扶额,亦是一个头两个大:“是了,若想脱离组织,琴香姑娘完全可以保他们一条生路。这些不要命的家伙才最难对付。”


    她站起身:“王女,金陵水患已平,长宁公主的身边有你和杜师傅,安国公主也在此处,可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我该回落雁关了。”


    “边关动荡,我爹的身边需要人手,况且落雁关作为南疆门户,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多隗泰的线索。”


    纳塔娅微微颔首:“边境险恶,刘姑娘多加小心。”


    “稍后我会同安国公主他们告别,预计明日动身,金陵的事务,还有……”刘翎冉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里间,“还有我从小到大的挚友,就劳烦你们多加照料了。”


    纳塔娅笑了笑:“不负所托。”


    刘翎冉离去的第二日,金陵城迎来了第一场秋雨。


    入暮时分。


    细雨敲打着听竹苑的黛瓦,侍女正为萧钰擦拭手臂,忽然动作一顿。


    冬瑶敏锐地察觉到指下传来的一丝细微的颤动。


    并非错觉,萧钰的指节分明蜷缩了一下!


    白露忙将外间的纳塔娅唤了进来,得知消息后,纳塔娅眸中亦是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正出去欲将杜蘅喊来,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墙角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心脏倏然抽了一瞬。


    两个侍女更是吓得低呼出声。


    纳塔娅瞬间按上腰间短刃:“什么人!”


    昏黄的光线下,那人慢悠悠直起身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开口嗓音沙哑:“丫头们别嚷嚷。”


    “你躲在这儿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冬瑶质问。


    此人是陈皇后从京中派来的药婆,南下带了不少好药材,用在萧钰身上却无济于事。


    既是陈皇后派来诊治萧钰的人,她一直住在院子里,偶尔来萧钰榻前诊个脉,除此之外,闲散地再也瞧不见这个人。


    眼下,让人很难不疑心她的意图。


    仿佛看穿了她们的心思,老药婆从怀中掏出一枚凤纹玉珏,随后她晃了晃手中信物,丢到冬瑶手上。


    冬瑶和白露端详过后,再三确认:“这的确是皇后娘娘的信物,不会有假。”


    老药婆咳嗽了两声,端着语气警告:“老身话说在前头,你们若将公主转好的消息传出这间院子,这百日的昏睡,可就成徒劳之功了。”


    纳塔娅的看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为什么?”


    老药婆嗤笑一声,似乎不想多做解释,转身便往阴影里退去:“记住,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若因你们走漏风声坏了事……”


    她的最后半句伴着夜风飘来:“到时候可别捂着鼻子哭。”


    “皇后娘娘怎么会派这样的人到公主身边!”冬瑶咬牙切齿道。


    白露冷静分析:“她既有皇后娘娘的信物,必定不会害公主。”


    “王女,今日之事我们当真不告诉旁人、包括杜老师父吗?”冬瑶觉得白露言之有理,但月余时间来,这是榻上之人第一次有了苏醒的迹象。


    这老药婆看起来并不重视公主,当真不禀告杜蘅吗?


    纳塔娅思忖片刻,轻声问冬瑶:“此前我们也找过旁人来看诊,纵使青囊仙医也束手无策。殿下的身体为何今日突然有了动静?”


    冬瑶醍醐灌顶,捂唇压低声音道:“您是说……那老药婆当真有能让公主好转的本事?”


    纳塔娅点点头:“今日之事,暂且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侍女很配合,没有二话。


    与此同时,将近千里外的落雁关。


    刘翎冉风尘仆仆地走进兵营驻地,还未来得及卸下披风,就被刘荻拉到了沙盘前:“你回来得正好。”


    “爹!好歹让我坐会喝口水!”


    刘荻叫部下拿来水囊,刘翎冉餍足地灌了一口,险些咳了出来,“亲爹啊!怎么是酒!”


    “将就喝,不在我跟前时候,你也没少喝吧,眼下还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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