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井口底下一片静寂。


    全副武装的暗卫率先垂索而下,萧钰和纳塔娅紧随其后。


    当她的双脚稳稳踏上井地潮湿的地面,眼前并非预想中的狭窄区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开凿出来的地下石道。


    刚下井时候,脚底周围尽是血螟密密麻麻的尸体,往前走了几步,石道仅容一人通过,长不见底。


    虽有灯油烛火照着,通道内却异常潮湿,脚下泥泞,头顶时不时滴落冰冷的水珠,墙壁上覆盖着滑腻苔藓,偶尔爬过几条体型硕大的蜈蚣和潮虫。


    纳塔娅手里捏着驱虫的熏香,走在最前面。


    石道并非笔直,愈走愈是岔路丛生,如同迷宫。


    若非萧钰提前留下了暗记,没有地图,一行人走在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有些路口还设有绊线陷阱,连接着淬了毒的暗箭,所幸暗卫经验丰富,能够及时发现拆除。


    萧钰觉得这些暗道的布局结构、机关,甚至通道里突然涌现出的一堆毒虫和蜈蚣,一切都十分有既视感,像极了她和景珩在瑞王府碰到的地下暗室!


    瑞王很早便和影蝎卫有了关联?瑞王府上的那间暗室是影蝎卫的人建造的?


    越往深处,越发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甚至让人产生轻微的晕眩之感,萧钰立刻命众人含了解毒药丸,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


    在经过一个较为宽敞的岔路口时,油灯中的火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黄豆大一粒。


    昏暗中传来密集的振翅声,一群蝙蝠好似受了惊,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扑过来。


    萧钰迅速撒出大量药粉,纳塔娅抽出剑,剑光闪烁间,数只虫近的蝙蝠被斩落在地。


    一番动静后,蝙蝠群尖啸着退入黑暗。


    历经曲折,终于抵达了这个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内,透着火光,以及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药香。


    萧钰和纳塔娅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暗卫们警戒。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与纳塔娅一同,推开了那扇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异常宽敞的地下石室,四壁开凿了整齐的石龛,里面摆放着无数密封的陶翁,里面不时地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室中央,盘坐着一个身穿繁复玄色祭袍的人,其面容隐藏在宽大兜帽阴影下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不为所动。


    那人身前是一张石案,上面摆放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皿和药材,他似乎在专心调配着什么。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又见面了,大夏的公主,还有……王女殿下。”


    男人转过身,掀开了兜帽,幽邃冷漠视线越过萧钰,落在了纳塔娅身上。


    平静之下,涌动着无声的杀气。


    纳塔娅迎上那双眼,毫无惧色,清冽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好久不见,提婆珈,或者我该叫你阿南陀尔法师。”


    她回忆道:“暹罗王室曾经御用的占星法师,因妄言天机,窥探禁书被前暹罗王驱逐,宫变之后,你投靠新王,杀了我的父王母后,如今竟在此行毒害生灵之事。”


    提婆珈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显然没料到纳塔娅能道出他的根脚。


    他哑声笑了笑:“好久不见,知道我是谁又如何?上次见你时,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去年的深冬,冷风呼啸。


    暹罗鲜少下雪,那是一个冰冷的雨夜。


    暹罗王宫中,尸体堆积如山,老暹罗王的头颅被砍了下来,雨水流淌,染得阶前一片殷红。


    刚满十六岁的王女胸口中箭,混着禁军尸体,被兰玉堂和琴香抬出了王城。


    这番场景映在她的心底,永世不忘。


    回忆到此,纳塔娅冷道:“婆提珈,风水轮流转,今日说不定该轮到你了。”


    话落在萧钰耳中,她顿时明白,暹罗王室叛乱,此人也是其中推波助澜的一员。后来几次,这人想除掉纳塔娅都没有得逞,一直到纳塔娅逃到京城。


    她道:“不必跟他浪费时间了。”


    纳塔娅知道话多误事的道理,跟这人之间除了仇怨,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暗卫拔剑合围,所有出口已经堵死,婆提珈今日无处可逃。


    四周壁龛中的陶翁突然出现异响,继而摔倒在地。


    一个,两个……乃至一大片,石室是此起彼伏的碎裂声。


    血螟如潮水一样,自壁龛爬出。


    众人立即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大把药粉朝袭来的虫群撒去。


    萧钰和纳塔娅俱是一惊。


    这些在外头尚且奏效的药粉,此刻只能让这些血螟动作稍作迟缓。


    提婆珈笑得扭曲:“时间到了。”


    “今日鱼死网破,既然我活不成,你们也与我一同,作为迎接神的祭品吧。”


    他站在虫潮中央,双臂高举,喉间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萧钰听不懂,纳塔娅神色一黯,道:“他在说暹罗语。”


    婆提珈的喉间发出吟诵:“以血为引,以肉为饲,恭迎圣蛊降临。”


    纳塔娅忙道:“他在施蛊,杀了他!”


    萧钰眸光一凛,夺过身旁暗卫的弓箭,在火把上一掠而过。


    沾染桐油的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提婆珈胸前。


    又一支箭,射向他的脚下,引燃了暗卫投掷的硝石。


    “轰——”


    腾起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道玄色的身影,提婆珈在烈焰中扭曲,嘶吼着念道:“与我同焚,永生不灭……”


    “为了吾主。”


    火势借着先前洒下的药粉迅速蔓延,虫群在烈火中发出嘶鸣,还有被烤焦的爆裂声响。


    浓烟弥漫间,先前入口的那道木门早已被一道轰然落下的石门取而代之。


    要么一起被烧死,要么被虫咬死。


    “找水源,或者石室内的机关!”萧钰呛咳着退向一旁,他回忆着瑞王府暗室的构造。


    婆提珈的声音渐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躯体栽倒在火海中。


    热浪扭曲了空气,浓烟越来越厚。


    “这里!”萧钰突然发现一处松动的石砖。按下后,地面应声开启一个洞口。


    隐约听见幽深处传来水流声。


    瑞王府暗室中也有一口井,四周无路,井底直通地下暗河,寻常会将死尸或是废弃物从这里扔到江中喂鱼。


    此时另有他用。


    暗卫明白了萧钰的意思,率先纵身跃下去,随后井底深处传出一声悠扬的哨鸣声。


    众人接二连三地跳入深井,像下饺子般落入怀远县外的泠水。


    纳塔娅迟迟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火焰中逐渐焦黑的身影,直到火舌将要扑过来将她吞没,才咬牙跃入井中。


    泠水是春江的一条支流,水流不急,却因四季冰冷而得名。


    时已春日,河水依旧冰冷刺骨,泡得人麻木。


    一行人终于从下游一处浅滩挣扎上岸时,已经力竭。好在,此次行动没有折损一人。


    墨玦提前安排好了接应的人,将他们带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明天周五,眉色飞舞[摆手]


    第98章 身中蛊毒


    “阿嚏——”


    次日清晨, 寝屋内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喷嚏声。


    萧钰坐起身,看向寝屋内另一方榻上的纳塔娅,这个向来气血精神气十足的异域女子, 此刻双颊泛着异样的潮红, 嘴唇毫无血色,蜷缩着身子在被子里发抖。


    萧钰走近她,手背贴上纳塔娅的额头:“好烫。”


    她坐在榻前, 给纳塔娅检查一番身子,才放下心来, 没有其他异常,只是昨夜泡水染了风寒。


    纳塔娅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头重如斗, 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周身寒意蔓延。


    她睁开发红的眼睛正要说什么。


    萧钰示意她不要说话,安心躺着便是。


    昨夜一番折腾,她却跟没事人一样,利落地从药囊中找出了几味驱寒的药材,在小炉上煎煮。


    安置好纳塔娅后,萧钰又一一召来了昨日的暗卫, 查探他们是否无虞。


    比起纳塔娅,暗卫的情况略好一些, 没有人一病不起,但奇怪的是, 也没有一人幸免于染病。


    萧钰熬了几罐汤药分了下去。


    萧钰喝了汤药后, 覆上面巾, 准备去隔绝区那边看看杜蘅的进展。


    以及, 大祭司昨夜在石室念得几句话是何意思?


    萧钰听不懂咕哝的暹罗语, 即便纳塔娅后来解释了那几句话,她还是难以理解,听在耳中像祭祀时候念的咒语。


    纳塔娅说婆提珈在下蛊,至于是何作用,下在何人身上,目前无从知晓。


    若提婆珈当真种下了蛊,其毒发作,只会令目前的境况雪上加霜。


    往日繁华的街道空旷无人,偶尔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两侧许多人家满口悬挂着惨白的招魂幡,被风吹过,似在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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