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灾之兆,必起于青萍之末。
所有行动之人都戴上了手套和捂住口鼻的面罩,并定期用黄皂净手洁面。
萧钰和墨玦抵达了春江村,原本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午后,此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稀落得可怜。
药铺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两层老旧的木楼,此刻,铺门已经被两道歪斜的官府封条封住,上面墨迹淋漓画了两个“禁”,像两只狰狞的眼睛。
墨玦道:“殿下,镇上的里正说,曹元正失踪和药铺老大夫病倒的消息传开后,官府来人封了铺子,还勒令所有人呆在家中。”
不过,并非官府所为,而是萧钰下令的。上面官府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萧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街角几个胆大的探头探脑的村民身影。
他们戴着特制的药熏面纱,示意护卫撬开封条。
木门被推开,铺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大门射进的光柱中飞舞。
此刻捂着口鼻,闻不见屋内的气味,但柜台内侧和附近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几处已经发黑和凝固的血迹,仿佛一段时间前有人在此处痛苦地咯血挣扎。
角落有一团药渣,萧钰走过去蹲下身,用银针小心地挑起一点药渣,对准光源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成分与普通风寒方子相似,但经过药材加减后,依然无效。
萧钰走到里间,这里是老大夫平时休息的地方,墙角有一张简易的床铺,被褥凌乱,枕头上还有人形卧痕,同时印着点点血渍。
煎药炭炉的药罐里有残留的药渣,成分与外间角落的无二。
这里的人是在恐慌中离开的。
“搜。”萧钰的声音透过捂住口鼻的面纱,带着冷肃,“任何记录,哪怕是废纸都不能放过,重点找老大夫的脉案,近期药方和诊断记录的存底。”
手下立刻行动起来,在屋内小心翻找。
萧钰走到床边,看了眼外面死寂的街道,春日的余晖投在镇上,勃勃生机没有如约而至到来。
墨玦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边缘蜷曲的册子,“殿下,在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萧钰接过翻看,是老大夫的行医笔记,她快速翻到最近的记录,目光骤然一凝。
册子上用颤抖的笔记写着:
二月廿三,接诊春江村曹元正,壮年男人,高热咳血,身现赤疱,脉象浮数躁急,非时疫,非伤寒,疑是瘟疫。
二月廿六,老夫亦觉喉痛身乏,眼目昏花,恐已染恙。遂封锁铺门,勿再累他人。
笔记到此处戛然而止,萧钰合上册子。
斜阳镇寻常人家染病或者身子不爽朗,通常都会来鲁川的药铺抓药看病,册子里记录的曹元正当是第一个患病的人。
但现在,不论是曹元正,还是鲁川,踪影不见,生死不明。
天已微麻。
萧钰到了春江村西边的一户人家,这家老太太年后去药铺抓过治咳嗽的药,看着是个明白人,也不太怕事,见她过来打探消息并非将人赶走。
她示意护卫远远守着,自己身边只带了墨玦。
老太太看着此二人气质不俗,面容和善不似恶人,便将他们请进了院子里,没问她的来历,反而劝道:“姑娘瞅着实在面生,当不是本地人,镇上最近不太平,若没什么事,趁早离开吧。”
院子里陈设简陋,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五六岁的小孙子躲在老太太身后好奇地偷看。
萧钰在一条矮凳上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语气温和地引着话题:“婆婆,我们听说,最开始得病的反倒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唉,造孽啊……”老太太一提起这话头,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是曹家那后生,叫曹元正的。”
萧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曹元正?听着像个本分人。”
“可不是嘛!”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话匣子打开了。
“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爹娘早就没了,也没讨到媳妇,就一个人过活,前两年才流落到我们村,租了王老汉家的两亩水田,就住在村头那间废弃的窝棚里,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就知道下地干活,最近正值春耕,天天更是泡在地里,天不亮就出门,擦黑才回来。”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
“那……他怎么就染上那怪病了?”萧钰适时问,脸带着同情。
老太太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惧的神色:“就是前几日的事,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倒下了,听隔壁张婶说,昨个清早,他去药铺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咳血,身上还起了吓人的红包,谁也不敢靠近,没想到晌午时候人就没了,哎哟!真是瘆得慌!镇上的老大夫都没法子,自己也搭进去了。”
院子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那他的后事……”萧钰轻声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怜悯又避讳地说:“谁还敢沾手啊?王老汉怕晦气,连那两亩地都不想要了。尸体扔在窝棚里,眼看就要烂在家里头,臭了整个村子都不吉利,最后还是住在附近的李老汉,他心善,看不过眼,又怕真在村子里烂了臭了惹出祸,就一个人壮着胆子找了块破席子,把曹家后生卷了抬到后山的乌鸦坡去了……作孽啊,人死得这么惨,连口薄棺都没有。”
李老汉,乌鸦坡。
曹元正的身份、来历、接触到的人清晰起来了。
萧钰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留下一些银钱,说是叨扰的谢礼,又叮嘱老太太近期注意防护,不要出门,便和墨玦起身告辞。
出门后,他立马派人给纳塔娅递信,务必要找到这个李老汉。
手下一个沿山道搜索的探子带回了消息,面色还带着未退的惊悸:“殿下,在乌鸦坡下找到了一个人。”
萧钰心中一沉:“是曹元正?”
“是。”探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艰难地描述,“死了当有一日了,尸体就仍在乱草堆里,只用一张破草席胡乱卷着,一头还散开了,周围连个土包都没有,更别说墓碑香火了。”
“可有人看守?或是附近有什么异常?”萧钰问。
“没有看守,那地方邪乎得很,连野物都不敢靠近,属下远远瞧着,草席里尸体露出来的手脚皮肤上全是烂了的红疱,有些地方还流着黄水,招了不少蝇虫。”探子头皮发麻地说。
“我们上山一趟。”
曹元正的尸体被丢在野猪岭背阴处一处人称乌鸦坡的地方,寻常上山砍柴的人不少,山上的路很好走,路上并不费劲。
墨玦带着几名护卫在前方打着火,萧钰腰侧挂着一个装满药粉的皮囊,手上提着药箱。
“殿下,就在前面。”引路的护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洼地。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面上覆着厚重的浸过药液的面纱,萧钰的嗅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腐烂的特殊气味。
她抬手,示意众人停止动作。
“散开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处。”
“殿下!”墨玦和领路的护卫同时出声,声音闷在面纱里,也能听出他们的急切。
“执行命令。”
萧钰懂药理,早在京城时,她已经研究过该如何防传染类疫病,不能让护卫们冒险。
她独自一人,打着灯,提着药箱走向那片洼地,脚下的泥土松软黏腻,草丛中不时有受惊扰的虫蚁爬过。
很快,目标出现在眼前。
一具男人的尸体仰面躺在乱草中,草席已经散开,将死者的惨状暴露无遗。
正是初春,气温尚低,腐烂的速度有所延缓,但景象依旧触目惊心,蝇卵已经在口鼻眼角等潮湿部位滋生。
正如探子所描述的,此人胳膊上的皮肤已经布满了大量破裂的疱疹,液体干涸后形成了硬痂,和暗红色的斑疹交织在一起,狰狞可怖。
萧钰戴上手套,此物轻薄,而且有一定的隔绝作用。
她无视了令人作呕的视觉冲击,打开药箱,取出特制的银质长镊和薄刃小刀,用镊子轻轻翻动尸体颈部黄痂的边缘,仔细观察痂下的情况。
“基底潮红,有明显坏死症……”她自然自语,声音在面纱后显得有些模糊。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尸体微微张开的嘴巴和紧闭的眼睑上,随后用力撬开已经僵硬的下颚,用镊子探入口中,舌面上同样是糜烂之状。
萧钰心中凛然。
完成一系列观察后,她缓缓后退,脱下外层手套,将其和使用过的工具一同放入一个皮袋中,然后,她取出药箱中的石灰粉,撒在尸体周围,即是消毒,也阻止了前来啃食的虫蚁。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回众人身边,最后看了眼那具孤零零曝尸荒野的尸体,凝重道:“将周围杂草枝叶清理一下,烧了他吧。”
阻断传播,防止疫病扩大,是首要之责。
命令被迅速执行。
萧钰带着全身包裹严实的护卫,用长杆将火油泼洒在石灰圈起的区域内,然后将火把远远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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