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致以一个微笑:“见过罗世叔。”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萧钰没有福身行礼,她这般不拘礼节,反倒让罗天华高看了她。听闻陆湘的性子本就如此,被街坊邻里指着唾骂一年多,整个人并没有受到多大打击。


    “快请。”罗天华侧身相让,做了个请的手势,“路途遥远,述之和侄媳今日就好生歇息,厨房准备了特色菜,为二位接风洗尘。”


    穿过院落,萧钰暗中记下罗府的布局。前院种着几簇密竹,青叶上盖着一层薄雪,中庭是一方水池,水面结了冰,隐约瞧见水下有几尾红鲤,后院则被一道影壁挡住,看不清虚实。


    府中仆役不少,一个个精干有素。


    宴席设在中庭的暖阁中,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口味倒与上京差不了多少。


    罗夫人也到场一同用饭,罗天华亲自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述之离了金陵,如今在何处高就?”


    罗天华状似随意地问道,却递过一杯酒,紧盯着景珩的反应。


    罗夫人看着是个极其面善的人,听问此话,抱怨起来:“这就是你这个当世叔的不是了,如今才想起来问。”


    “承蒙世叔关心,如今我与阿湘四处做些小本买卖。”景珩给萧钰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肉雪白,上面淋着金黄的酱汁。


    他语气平淡地笑了笑:“岳父生前有些旧交,湘儿也有些路子,能够我二人糊口了。”


    萧钰没有饮酒,低头小口啜饮着碗里的羹汤,而景珩和罗天华相谈甚欢,对萧钰的照顾也无微不至。


    这顿饭吃到结束,景珩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拭去嘴角的汤渍,动作熟稔得仿佛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罗夫人打趣道:“述之和湘儿感情甚好啊。”


    几人用完饭,时候也不早了。小厮引他们来到东厢房,让他们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议事。


    房间宽敞,陈设半新,显然寻常没有住人,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外间的一桌一椅皆由沉实梨木所制,侧间是浴堂,里间摆着一张床榻,上头铺了两床崭新的被褥。


    收拾停当后,侍女和侍卫也回房歇息了。


    萧钰看了看景珩,显然有话要说,景珩会意,是指抵上唇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萧钰脱下外衣,声音有些疲惫:“夫君,连日赶路实在疲累,早些沐浴歇息吧。”


    她倒没有察觉院外有人盯梢,景珩这么说,她也相信了,况且放在罗天华身上很正常。


    萧钰卸下发钗,揉着太阳穴,一副舟车劳顿的模样。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定身咒,景珩被这声“夫君”牢牢钉在了原地。


    萧钰看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有趣。


    先前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即使这样,口头上的一丝甜言依然能让这人中毒。


    “夫君先洗吧。”萧钰故意提高声调,“我来侍奉。”


    景珩挑眉,嘴角微微抽动,却配合地解开外衣衣带:“好啊。”


    这是反应过来萧钰又在逗弄他了。


    屏风后那个硕大的柏木浴桶,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


    水声哗啦中,景珩轻轻说了句:“他们还没走。”


    萧钰点头,拿起木勺往浴桶里故意泼水,同时柔声道:“哎呀,水太热了……别拉我。”


    又装作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凳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东厢房外院的墙根处,两个道黑影猫着步子窸窸窣窣地走了,在寂静的冷夜里,几乎难以察觉。


    直到彻底远离了东厢院落,其中一人才直起身,压低嗓子啐了一句:“赶了这么多天路,还这么能折腾!”


    待外面的人真正走远后,浴室内二人安静地看着对方,萧钰的衣物已经被水打得濡湿,唇齿之间的温热犹在。


    景珩急忙移开视线,脚下生风地去了外间,等萧钰反应过来,屏风旁的小篮上已经放好了干净的衣物。


    湿发还在滴着水,她听见耳中回响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说不上来是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罗天华派人盯视着,这种不自在不踏实的感觉,还是方才为掩人耳目时,险些真的与景珩缠在一起。


    次日清晨,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罗天华已经派人送来了早膳。


    萧钰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景珩也换了一件靛青色袍子。


    两人跟着仆役穿过回廊,被领到到一间书房。


    书房内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罗天华正在中央的案前煮茶,砂壶中氤氲出雾气,见到来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景珩和萧钰落座,就听他问:“昨晚歇息得可还好?”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昨晚的场景,后来经过萧钰的影卫证实,屋外的确有人听墙角。


    “一路奔波劳累,还是在世叔着歇息得安稳。”


    “那便好,就当做在自己家住,莫要跟我讲礼数。”


    寒暄客套完后,罗天华提起了正事:“关于令尊令堂之事,我始终觉得蹊跷。”


    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这是两年前冬月和腊月金陵码头往来货物的全部记录。”


    景珩接过册子,萧钰也凑近来看。


    须臾,景珩忽然指着某一页:“这里,冬月十七,五箱瓷器在金陵码头卸货。”


    “世叔,金陵扬州一带本就盛产瓷器,从金陵发往北方甚至境外的器具不少,而从金陵买入瓷器就稀奇了。”


    萧钰也认同他的说法。


    罗天华点头,“我也觉得蹊跷,货单上所写,那批货装了五箱,共计四十只白瓷陶罐,数目并不多。”


    “寻常看来,没人会被五箱货物吸引注意,许是想拿白瓷陶罐浑水摸鱼。”景珩补充,“冬月底临近年关,不少商户在这个时段水运,发走仓库货物,也是码头船舶来往的高峰时期,这批货可有被打开查验?”


    罗天华摇摇头:“为避免货物堆积,临近年底的货物并没有尽数查验,只是简单地抽查。”


    方才罗天华提到码头与白瓷陶罐时,萧钰和景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先前上京码头那批装满了虫子的陶罐。


    景珩若有所思:“所以,箱子里装的或许不是陶罐……或者陶罐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罗天华不置可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幅绢本画像,缓缓展开。


    画像上是个皮肤黝黑的异域男子,高颧骨,深眼窝,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当年负责押运的那克努,暹罗人。”罗天华冷嘲一声,“此人耍起滑头来跟泥鳅一样,我查了月余,才在浣南找到他,那克努现正关在地牢,不过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了。”


    罗天华带着两人去见那克努。


    地牢入口藏在后院假山中,需要转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才能打开。沿着潮湿的台阶下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发出微弱的光。


    罗天华可以算作允州的地头蛇,有钱有权,大夏明令官商府邸不允许修建私牢,但比起皇城根下建暗室,养杀手的瑞王,此人还算收敛。


    私牢不大,只有一条道,两边是铁栅栏隔间,那克努被铁链锁在最里面的牢房,面朝栅栏蜷缩在最外侧。


    听到脚步声,他勉强抬起头,露出青灰色的面容和乌紫的嘴唇,原本健壮的身躯如今瘦得皮包骨头,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能转动,在看到一行人走近时并无任何惧色。


    萧钰能感受到,此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些,像是在打量她,以及确认些什么信息。


    景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蹲下身,盯着那克努的瞳孔:“中毒之状?”


    罗天华站在牢门外,影子被墙上的光亮拉得细长:“抓来时就这副模样了,问什么都不说,试了什么药也治不好。”


    此人嘴巴极其严实,如何也撬不出来半句有用的话。


    萧钰蹲身,目光仿佛能穿过眼球上那层浑浊的膜,直直与他清亮的眼睛对视。她问:“你是如何成了这幅模样的?”


    罗天华道:“湘儿,我先前问过他,这人不知害了什么病,离他远些。”


    意料之中的,那人依然恶狠狠地盯着几人。


    又出人意料地,那克努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一句熟练的汉话:“要杀要剐……随意……为吾主,万死不辞。”


    为吾主,万死不辞。


    是何主?


    萧钰的心跳突然加速,中秋宫宴那日,贺修筠在上京巷子里碰见的影蝎卫也说了这番话。


    他们每月必须服用特制的解药,否则就会像这样慢慢腐烂而死,之所以药石无医,是从大祭司处断了药的症状。


    回到客房后,萧钰确认门窗都已关严,才低声道:“是影蝎卫。”


    景珩皱眉:“目前不知罗天华是否知道影蝎卫的存在?又是如何抓住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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