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离间萧钰与明德帝,甚至有借此打击陈皇后之嫌,一石二鸟。


    萧钰眸光晦暗,继续问道:“近日京城可有其他异动?”


    “几大世家在朝上都很安分,不过北疆和京畿似有细作行动出没。”贺修筠道,“京城里并不似表面这般平静,皇上怀疑有人故意勾结,暗里开始彻查京中细作内应。”


    萧钰接上他的话:“父皇由此疑心有人给我下药,想把我当做一个突破口。”


    “在查清幕后黑手之前,不论是将我禁足宫中还是府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还会阻断不少追查线索,但今日父皇放我回府,恐怕也是想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贺修筠与萧钰所想不谋而合。


    “正是。”他点头,语气肯定,“皇上多疑,却也深谙权术,那些暗处的人若见公主‘无事’回府,或许会放松警惕,路出马脚,亦或急于再次动作。”


    今日特意提醒明德帝细作异动之事,正是要引他将心思放在眼皮底下的细作身上,而非对公主徒生猜疑。


    萧钰深谙,有人敢从她身上动手,必定把握十足。


    她从未曾与男子同房,断无可能有孕在身,这般情形,必是有人在饮食或熏香中动了手脚,下了某种奇药,令身子显出假孕之状。


    萧钰所识之人中,当属杜蘅药理最为精深,自她被禁足以来,想必陈皇后早已遣人问过杜蘅。


    至今杳无音信,这药方当是极为罕见。


    她暂时未有头绪。


    萧钰凝眉沉思:“幕后之人一日未找到,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脉象异状未到消退之时,父皇对我的疑窦便不会从心底打消。既想以我为饵,近段时日……我恐怕不宜有太大动作。”


    贺修筠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嗓音温润:“莫要忧心,皇上解除了禁足,这便是最好的结果,顺藤摸瓜,定能揪出幕后之人。”


    “况且,你不方便办的事,有我在。”


    庭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须臾,萧钰低声道:“起初我以为李鸿祯是得人指使才说了那番话,可他是父皇最倚重的太医,此举便说不通了,禁足在岚清堂的头一日,我反复自诊过脉息……”


    话音忽止,她垂下眼睫。


    “嗯。”贺修筠眸光微动,示意他时刻在听着。


    萧钰收回被对方握住的素手,随着纱袖垂落,轻声道:“但凡通晓医术之人,诊出的结果必定与李太医无异。”


    指间残留的微凉触感尚未散去,贺修筠瞬间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萧钰还未回神,整个人已经被拥住,怀抱温暖,耳畔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


    “我若疑心你,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深秋的风力道很沉,踩在枯叶上,一如萧钰能听见的、胸腔里同频的心跳。


    她抬手回抱住对方。


    无论是记忆中诸多风雨如晦的时刻,还是眼下这般困局,这个人始终都同自己站在一起。


    无关权势,无关利益,仅仅因为她就在这里。


    其余再无需言明。


    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突然蹭到萧钰腿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萧钰取来些肉脯,弯腰喂给两只白犬。这两条狗在公主府被精心照料,个头比刚送来时大了不少,毛色雪白发亮。


    活泼好动的元宵三口两口吞下肉脯,眼睛亮晶晶地就往贺修筠身上扑,糯米也不住地冲他摇尾巴,吐着舌头示好。


    萧钰见状不禁莞尔:“它们认生人,倒是对你格外亲近。”


    似曾相识的话。


    贺修筠正被元宵扑得后退半步,闻言顿了顿:“……许是我比较招狗喜欢。”


    这两只白犬对他过分热情,贺修筠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揭过去,就听见萧钰说:“上回想请你到府上坐坐,便说有好友送了我两只幼犬,原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动物,现在看来倒也不讨厌。”


    “从前确实不喜欢。”贺修筠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元宵从衣袍上扒下来。


    萧钰挑眉看他。


    “不过……”贺修筠无奈地看着两只围着他打转的白犬,“看它们这幅样子,现下勉强能喜欢吧。”


    萧钰闲暇下来最喜欢做的事是下棋、看书、泡茶,或者是眼下这样同一个交好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比起与人斡旋,这样清闲的时日甚合心意。但寻常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只能偶尔忙里偷闲。


    贺修筠告知她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现在只需要等。


    萧钰懒洋洋地倚在藤椅上,微阖着眼,太阳洒在她的身上,暖意融融。


    早晨在宫里用过膳,可近几日身子频频不适,没什么胃口,方才午膳倒多吃了几口。


    贺修筠将手上的书放在石桌上,出声道:“水烧好了。”


    “现在洗吧,正好暖和。”萧钰眼睛一弯,日光漾进去成了琥铂色的酒。


    贺修筠:“我去叫侍女。”


    萧钰应了一声,在藤椅上换了个方便沐发的姿势,闭眼静静等人过来。


    禁足在宫中自然不比在公主府自在,加之她前些日子身子又常有不适,李鸿祯特意叮嘱需静心调养,连沐浴都须谨慎,说是恐沾了水汽着凉。


    过了一会,她以为是冬瑶回来了,便懒懒吩咐道:“用新换的香膏。”


    脚步声却比侍女的沉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萧钰脑后探出,拿着只青瓷香盒放在旁边。


    他单膝跪在一侧,掬起一捧温水,从她发顶缓缓淋下,水珠顺着萧钰的脖颈就要滑入衣领,那人用浴巾擦去水,垫在她的颈下。


    香膏的气味化开,融在掌心,十指埋入萧钰的发间,力道轻柔地揉按。


    萧钰忽然“嗯”了一声。


    贺修筠指尖一僵:“弄疼了吗?”


    萧钰仰头看他,水汽蒸得人眼尾泛红:“你便是府上新来的侍女?手法不错。”


    “以后留在本宫身边吧”


    贺修筠喉结一滚,手上动作没停,闷声笑道:“公主殿下看中是我的荣幸,此后我每日都要好生琢磨琢磨……该怎么伺候好殿下。”


    *


    杜蘅收到陈皇后传信时,当即认为是太医胡说八道,而后也明白过来有人故意给萧钰使坏。


    今晨得信说萧钰今日解除禁足回府,杜蘅火急火燎地来探望。


    此前萧钰有令,杜蘅出入府邸自如,仆役还没来得及禀告她,杜蘅已经三步并两步跟着侍女到后院了。


    才转过回廊,他就看到一个男人在给萧钰沐发。


    杜蘅假装没看见,坐在廊下,一直等到那个男人取来浴巾替她绞干头发。


    “丫头。”


    萧钰坐起身,诧异道:“您来了。”


    杜蘅忙摆手:“嘿哟,别这么激动,老夫这边有点进展了。”


    他顿了顿,撇嘴道:“但不多。”


    说罢,杜蘅捋着胡子道:“丫头,伸手,老夫今日来主要是亲自给你诊一诊。”


    萧钰明白杜蘅急匆匆过来是如何一回事了,她试探问道:“可是那位表哥给您的信?”


    杜蘅终于给贺修筠分了个眼神,却又瞧不见他银面下的神色。杜蘅点头又摇头,顺着萧钰的话说了下去:“是你那位表哥遣来的亲信给老夫递信,他人倒没有露面。”


    贺修筠依然默不作声,杜蘅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猛然记起:“你就是贺将军了?”


    贺修筠颔首。


    诊脉时,杜蘅的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摇头道:“古怪,实在古怪。”


    “滑脉如珠走盘之状,当真辨不出真假。”杜蘅道,“莫说寻常大夫,就是太医院院判来了,也得栽在这脉象上头,若非老夫知晓丫头的情况,定叫这脉象蒙了过去。”


    “师父说的进展可与脉象有关?”萧钰问。


    杜蘅沉吟道:“老夫在野史里读过一种叫‘雪里春’的药方,前朝有些不得宠的妻妾,会用此药伪造喜脉,博取家主重视。”


    他叹了口气,“不过这药方早已失传,我也只在野史上见过记载。”


    一旁缄默不言的贺修筠开口插话:“这雪里春服下后,可会对身体有损?”


    杜蘅扶额,挂上在他脸上鲜有的严肃神色:“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书里有载,此药服下三个月后假脉自消。其名取自梅花雪里春一句,依据名字,老夫猜测它性极寒冽,不仅能乱脉象,伪作孕征,更恐伤及根本呐。”


    他问萧钰,“丫头近日可觉腰脊酸痛,嗜酸咸恶油腻?”


    萧钰微微点头,旁边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梅花雪里春,”杜蘅咬着药名冷笑,“取这等风雅之名,行的却是伤人根基的勾当,这群人简直是蛇蝎之徒。”


    【作者有话说】


    注释:“梅花雪里春”,出自宋代苏轼的《南歌子(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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