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如今也才十八岁,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怎么斗得过那群老狐狸,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
明德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袍,似乎在权衡,在犹豫。
书房内的气氛微妙而压抑,静得落针可闻,殿外突然传来通禀声:“启禀皇上,贺修筠将军殿外求见,称有要事禀。”
明德帝眉头一皱:“有何要事?告诉他,朕现在正忙,让他去偏殿等候片刻。”
门外的苏公公小心翼翼回道:“回皇上,贺将军说……事关北疆军情及京城暗探异动,不敢延误。”
此话一出,瞬间触动了明德帝敏感的神经,他神色一凛,沉声道:“宣他进来吧。”
贺修筠进殿拜见明德帝,一礼毕后,目光自然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萧钰,见她神色如旧点头致意,才心中稍安。
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御书房内尚未散去的紧绷气氛。
“爱卿来得倒是时候。”明德帝语气平淡,“说吧,有何要事?”
贺修筠道:“臣惶恐,不知皇上与公主殿下正在议事,若当下不便,臣可在外等候。”
“无妨。”明德帝摆摆手,目光锐利盯着他,“北疆军情如何?京城又有什么异动?”
萧钰见状,立刻识趣告退:“父皇既有军国大事与贺将军相商,儿臣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
明德帝道:“先委屈你到偏殿候着。”他还没做好决定,不会轻易放萧钰离开。
“父皇稍后再唤儿臣过来。”萧钰由苏公公引着退到了隔壁的偏殿。
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贺修筠正色道:“皇上,北疆军情尚算平稳,太子殿下抵达后,已接手部分防务,并无异常,只是……”
他话锋一转,“微臣安插在边境的暗哨传来密报,近期境外几股势力活动频繁,尤其是突阙与西域交界地带似有异动,眼下虽未形成大规模侵扰,但小股马匪滋扰边民、刺探消息之事时有发生。微臣担心,他们是在试探我方防守虚实,为年关过后可能的动作做准备。”
贺修筠语气凝重,沉声继续道:“至于京城,微臣近日梳理情报时发现,有不明身份的暗探在京城活动踪迹增多,行迹可疑,似乎在搜寻某些特定信息,目标尚不明确。冬日将至,越来越接近年关,上京人员流动复杂,微臣恐有心怀叵测之徒借机生事,尤其涉及皇室宗亲安危,更需万分警惕。金吾卫与封焱将军虽恪尽职守,然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微臣斗胆建议,应增派人手,加强京畿要地及重要府邸的暗哨布控。”
贺修筠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明德帝的神色。
明德帝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爱卿对北疆局势,倒是洞若观火。”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贺修筠躬身,“微臣今日冒昧前来,一是禀报此动向,二是想请示皇上关于太子殿下在北疆的后续安排,殿下初掌军务,北疆形势又渐趋复杂,皇上打算让殿下在北疆历练到何时?是否需要微臣返回北疆,亲自坐镇督战?”
他提出回北疆,有试探明德帝对太子真实态度,也为下一步行动铺路,更重要的是,他不可能一直待在京中,此时便需要一个离开京城的理由。
贺修筠的汇报很及时,提出的建议也合乎情理。
让他回北疆倒不失为一个选择。若年后有大批外敌入侵,太子缺乏实战经验,是否能守住边疆战线以及保证自身安危,这是一个亟待考虑的问题。
贺修筠手握兵权,长时间留在京城这个漩涡中心也不合适。况且明德帝召他归京的初衷是想给他谋一门婚事,而贺修筠多次拒绝,他也不好强加于人。
明德帝对萧钰的疑窦未消,而贺修筠与萧钰之间……明德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的人,心中那根弦微微一动。
“爱卿忠心可嘉。”他缓缓开口,“北疆之事,朕知道了,太子在北疆,自有他的历练章程,至于你何时回去……容朕再思量一二。”
“眼下京中既有异动,此事更需警惕,封焱和金吾卫终究人力有限,你且先留在京畿,加强城防与暗哨布控,朕给你拨些人手,务必确保上京安稳,年关将近,不容有失。”
“微臣遵旨。”贺修筠应下。
明德帝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若无其他事,你先退下吧。”
贺修筠行礼,准备起身离开。
明德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却瞥向了偏殿方向,沉吟片刻,仿佛随口吩咐道:“公主还在偏殿候着,朕一时半刻也谈不完,爱卿出宫顺路,便劳烦你替朕送她回府吧,也省得朕再安排其他人了,路上务必确保公主安全。”最后一句,既是叮嘱,也是提醒。
贺修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但迅速被压在银面之下,他淡然应道:“是。”
偏殿内,萧钰正候着,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贺修筠,以及传达明德帝让她回府旨意的苏公公。
“公主殿下,皇上口谕,请您回府,说改日您入宫再来找他便是,贺将军奉命护送您回去。”
萧钰也是一愣,她看向贺修筠,对方也没说什么。
“公主殿下,轿辇已在外头等候,请吧。”苏公公的声音将萧钰从惊愕中拉了回来。
萧钰微微颔首:“有劳苏公公和贺将军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偏殿,穿过悠长的宫道,往宫外去了。
萧钰心中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疑惑和警惕。明德帝态度为何突然转变?贺修筠在书房里面说了什么?而且那个“有孕”的名头还没有被洗清……
秋风微微打起车窗绐纱,她侧头看向马背上轮廓分明的那人。
他仿佛只是执行一项寻常的护送任务,没有看她几眼,也没有同她说话。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在无人注意处微微收紧了些许。
入宫诊出喜脉被禁足一事,贺修筠应当知晓了,他有什么想问自己的吗?
萧钰在岚清堂禁足了几日,那种压抑感似乎随着远离宫墙而稍减,但一新的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悄然爬上心头。
百味杂陈,莫过于此。
马车在公主府朱门前稳稳停下,贺修筠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无声,他走到萧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殿下,已经到了。”
侍女上前打起帘子,萧钰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深秋的午时,日光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脸。
萧钰微微朝他颔首,随后转身准备踏上府门的台阶。
“府门已至,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贺修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一路的君臣壁垒。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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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雪里寒春
公主几日未归, 府上人得了信,只说在宫中处理一些要务,众人心中有疑惑, 却也无人敢多问。
封焱带着金吾卫两次入府搜查, 搅得公主府人心不宁,好在府中管事的梁映仪手段老练,下人们虽心中惶惶, 面上却仍各司其职,私下里也再不敢议论主子的事。
今日午时, 萧钰突然回府,还是贺修筠护送回来的。
仆役忙着手里的活,心中却了然, 许久以来,内院的下人早已窥破公主与贺修筠非同寻常的关系。
至于那夜突然府中冒出来的面首,他们心照不宣地没再提及。
长宁公主素来待下宽厚,见主子平安归来,下人们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梁姑姑,封统领搜府一事,本宫已听说了, 府中事务,一向多亏有你照应。”萧钰微微颔首。
梁映仪的目光在萧钰脸上停留片刻, 温声道:“殿下言重了,这本就是臣分内之事。只是您气色不佳, 还望多保重身体。”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站在萧钰身后的贺修筠:“殿下既有贵客到访, 臣先行告退, 稍后命人送些茶水过来。”
语毕, 梁映仪便带着一众下人退出了内院。
日光洒落, 几株棠树的枝梢接近枯槁,偶有干叶打着旋儿飘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萧钰问出那个困扰了她一路的问题:“父皇为何突然让我回府?你在御书房内说了什么?”
消息封锁得很严实,想必贺修筠已经通过旁的法子知晓了她的情况,明德帝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仅仅因为他的出现。
“太子被派往北疆,不仅让其历练,也是一种警告,皇上绝不希望朝中出现一家独大的现象,尤其是此前的太子、淑贵妃以及左相一党。”
贺修筠没有直接回答萧钰,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明了。
若此刻严惩萧钰,明德帝无异于自断臂膀,让太子一系或其它观望之人有机可乘,打破苦心维持的朝局平衡。
让萧钰“无事”回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明德帝并未完全信任太子,也警告着某些人,不要太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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