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忽然低笑出声,卖主男人却被这声笑激得寒毛直竖,只听景珩道:“走之前,你还忘了一件事。”
“向我的表妹赔罪。”
那男人喉结滚动,讪讪开口:“如何……”
话还没说完,景珩袖口寒光一闪,几枚花刀径直飞出去。
卖主男人突然屈膝跪地,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同时,赌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景珩抬手,覆在萧钰眼睫前,将满堂烛火与狼藉赌局隔绝在外。听觉感官让滚在地上的男人喉间的嘶哑声愈发清晰。
“别看,脏。”
景珩的声音低得像月夜掠过松林的风,贴着耳畔,带有难以言喻的温柔,呼吸拂过萧钰鬓角的碎发,她一动也没动。
萧钰没看清,大堂内的其他人倒瞧了个清楚。
花刀刃上掉在地上,沾了血痕,那男人倒在地上,殷红的血自两腿之处汩汩涌出,没一会便染红了半条裤子。
景珩的掌心被羽睫扫过,心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他揽过萧钰的肩,将人带离。
萧钰没忍住侧头,朝人倒地的地方望了一眼,远远瞧见卖主男人痛得蜷缩着身子,还有他身下的一滩鲜血。
楼阁上雅间里,月袍青年斜倚在窗边,一边笑一边埋怨道:“自个讨女人欢心,倒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他抬手唤来了下人,侧身吩咐道:“去,把堂里的脏东西收拾干净。”
生死坊后侧的漆门洞开,几个黑衣伙计抬着担架匆匆出门,担架上的人已经疼晕了过去,下身血淋淋一片。
“豹子通吃!”随着庄家的吆喝,堂内气氛再次变得热烘烘,盖过片刻的安静。
进了生死坊的门,剁指断胳膊的事已然司空见惯,没人给后门抬走的流血阉人分出多余眼神。
景珩将她带上楼梯,潮水般的哄闹自身后愈退愈远。
萧钰问:“你怎么在这?”
“来这里听某人叫一声表哥。”
萧钰冷声一笑:“我那样做是想少找些麻烦,你倒是戏瘾犯了。”
“哦。”景珩失落道:“公主怎么跟那善变的天似的,明明是你先叫得我。”
见萧钰别过头没搭理他,景珩又道:“方才那人出千,一般人赌不过他。”
萧钰不禁记起端午那日,景珩在宴席上与那些公子玩乐,也没输过,她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是如何办到的?”
景珩云淡风轻道:“我也出千了。”
萧钰:“……”难以置信,这么久以来,此人居然没到被喊打的地步。
她转了话头,“方才我本可以一走了之,派人将他杀了抢来便是,你为何还要将他……”萧钰不知道怎样说较为雅观。
“他该。”
“那为何不将他直接杀了?”
景珩冷冷笑了一声:“他虽然该死,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他了,这种东西,下半辈子都做不成那种事,比死更难受吧。”
萧钰竟无言以对。
景珩将她领到二楼的雅间内,萧钰透过窗,望了赌桌那处一眼,方才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血迹也被收拾干净了。
景珩倒对这儿熟得很,给人断子绝孙这事也有人善后。
方才上楼时,走廊一处有看护的人,此处分男客女客区,美其名曰这里不做那种生意,只供客人歇息。肉|体生意是地上莳花楼的范畴。
然而小厮却没管他们两个。
“虽分男女客,”景珩笑道,“但我是贵客。”
“哦,”萧钰歪头看着他,“那我是否算贵客的贵客?”
景珩不置可否:“当然。”
“听闻楼里做拍卖生意,你带我去瞧瞧。”
景珩倒没多问,答道:“可以,但还需等等,约莫一个时辰后上货。”他招呼来小厮,说了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赌坊人散,锣声响,第三层高台前的灯盏次第亮起,光影从上投下,映得楼内亮如白昼。
高台雅阁悬挂的珠帘轻晃,珠帘后立着两张琉璃屏风,专人小厮站在屏风前,竞价者的真容隐在其后,不以示人。
萧钰和景珩由人引至一间雅阁内落座,萧钰环视周围,数十间雅阁环着大堂,视野极佳,且从这屏风后看外侧,那是清晰地一览无余。
首件被端上来的是一药物,大堂中央的青玉盏中,呈着一株通体细长的白参,颜色雪亮无瑕。
“此参采自西域高原,得玄阴之气孕化。” 拍卖女子拂袖扫过青玉盏,继续道,“数年前皇太后的心悸之症,便是以此参入药,得以续命三载。”
萧钰看着雅阁上纷纷加价的小厮喊声,有些失望地摇头。
景珩问:“这东西怎么了?”
“坊间传言莫须有,皇祖母在世时身子尚且康健,有年冬日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卧床至春日身子转好,期间皇祖母喜爱山药炖汤,隔三岔五吩咐膳房做,三年后发了旁的病才离世的。”萧钰敛眸笑笑,“怎么传到这儿就变成了续命奇参?”
听完这番话景珩也没忍住。
拍完这株白参又拍了几件翡翠器物,堂内不时传来阵阵呼喝声,萧钰坐在台上,静静看着,显然没有什么兴致。
直至拍卖进展过了多半,堂上端来一株雪白的干花。
“采自极寒雪域的雪参花,起拍价十万两!” 拍卖女子手握鎏金小锤,尾音明媚上扬,台下炸开了锅,这是今夜起拍价最贵的一件物品。
萧钰抬眸,也来了精神。
旁的雅阁叫了价,便被斜里一道声音抢白:“十五万!”
萧钰思忖着,起拍价如此之高,后边愈加愈高,但只要多一个机会,想要根治陈皇后的身子,这些钱花了便花了。萧钰正欲加价,旁边那人看出她的心思,替她开了口:“三十万。”
萧钰看了他一眼,靠回椅背上:“若再有人加,继续跟便是。”
屏风前的小厮唱和道:“三十万!”
全场哗然。
有人抬头向那间雅阁望去,屏风后只露出半方靛蓝色衣袖。
怎料旁边的雅阁继续加价还要争,却见那方帘栊微动,送出去一整荷包金叶子。
“这位爷的好意,李某承情。”有人收了金叶子,冲萧钰这方雅阁作揖,停止了叫价。
“还有哪位出价?” 拍卖女子问道。
按规矩,若此时出价,定要高于先前的拍价加上那袋金叶子的价值。
“九十万。”有人继续加。
“九十五万。”景珩也继续加。
对面屏风后传出一道声音,笑道:“这位爷若再争,我可要请你喝醒酒汤了。”
“一百万。”景珩道,“我家表妹要此物,您若加,我便跟到底。”
场内陡然寂静。方才竞价的那方雅阁内也没有了声响。
再无人加价,大堂的拍卖女子不急不缓,玉指握着鎏金小锤,在檀木案上敲了三记声响。
“一百万两,成交。”
【作者有话说】
男主:诶![星星眼]我有一计。
小钰:小男子变小女子,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晚安[猫爪]
第60章 同乘共骑
一百万两, 一锤定音,在堂内掀起一阵波澜。
寻常的珠宝翡翠,全看喜好, 拍到手里是实打实的物什, 赏心悦目。
人嘴上说药材有奇效,譬如一颗白参让皇太后续命三年,一株奇草让病入膏肓之人起死回生。但传言本如无根之木, 皆有注水的成分,谁也不晓得真假, 谁都无法保证重金买的药材能有奇效。
“此处是上京,有钱人比比皆是,你我囊中羞涩, 哪知市井繁华哟。”
“古来自有人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刚刚没听那位爷说吗?人家表妹要,花多少钱都奉陪到底。”
议论声中,堂中央的小厮端走青玉盘,呈来下一件拍品,拍卖如火如荼地继续进行。
雅阁后。
“这位爷的拍品, 请过目。”小厮站在帘栊后,恭敬唤道。
阁间端茶水的小厮倒会察言观色。
这公子穿着不菲, 样貌出挑,浑身上下透着富贵气;坐在他里侧的那位“表妹”, 尽管穿着不是富贵人家的华衣, 但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 饶是不像普通人家小姐。
得了应允后, 茶水间伺候的小厮让外头人把拍品端到那位女子跟前。
雪参花呈在青玉盘里, 玉色花瓣上脉络流转,薄如蝉翼,能透过光。
萧钰端详片刻,淡淡道:“有劳,收起来吧。”
清冷疏离,又温和如煦,似雪消春浅时候拂过的风。
小厮垂着头,按规矩不可正视客人正脸。此刻,他没忍住悄悄抬眼,撞进一双冷玉清霜的眼睛。她的人同她的声音一样。
小厮自知逾矩,连忙退到外间去。
他暗自腹诽,岂止一百万两,这表妹一笑,恐怕那公子连命也要给了去。
寅时中,拍卖接近尾声,锣声再响,生死坊一层二层的人群散去,三层上了些菜肴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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