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贵妃舍了自己宫里头的人,虽说那侍女的嘴紧不会攀咬,但明德帝心中如何忖度她,就不得而知了。
借此分去明德帝对付皇后的心力,淑贵妃想,这是她能对萧钰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否则,寺中僧人侍卫众多,她又不是没有手段,何苦自污清白。
“娘娘用膳了……”淑贵妃身侧的大宫女看她心情不佳,边劝边端出托盘内的午斋布膳。
吃完这顿斋饭,他们便要启程回宫了。
“贵妃娘娘,忍一时风平浪静,”淑贵妃身侧伺候多年的大宫女道,“陈皇后闹得再凶,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再过几年太子殿下登基,您可有享不尽的富贵,届时皇后也只能为您是从,眼下最为紧要的是保重身子。”
“罢了。”淑贵妃执箸用饭。眼下,她与陈皇后皆是看不惯又干不掉对方。但陈皇后如现今这般病怏怏地熬下去,未来如何,犹未可知。
况且……
后宫里的陈皇后和淑贵妃免不了侍寝一事。但近来每每与明德帝同房时,淑贵妃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
思及此,淑贵妃强压住饭菜下肚时胃中一阵恶心之感,此前她私下查到皇帝反常的阳亢与宫中熏香有关联,却只是默默压在心里。
淑贵妃冷笑暗讽,明德帝这人倒对自个自信得很,被人下药,还真以为是自己又行了。
萧懿恒近两年稳坐太子之位,若今上暴毙,萧懿恒继承皇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淑贵妃巴不得这一日来得越快越好。
陈皇后算准了这一点。但皇帝不能留,未来,太子也休想登基。
淑贵妃扶额,眼下最棘手的当数萧钰那丫头了。看样子,她暂无揭露之意,但一日如此,淑贵妃心头的刺一日不能拔除。
……
经了半夜火劫,明德帝亦是疲惫,今日便各自在屋中用午膳了。萧钰的随身物什连带着厢房付之一炬,陈皇后将她接到东院,与自己同屋用午斋。
陈皇后执箸的手顿在半空,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钰。察觉到她略带审视的目光,萧钰不动声色,继续用饭。
片刻后,她最终败下阵来,平静地回了句:“母后,您说便是。”
陈皇后有许多话想问萧钰,莫名地,她不知如何开口。斟酌半天说了句:“钰儿,答应母后,日后不可再以身犯险了。”
萧钰缄默少顷,声音沉缓地问:“母后知道了?”
“不论淑贵妃同你说了什么,你们之间又有什么筹码交易,你不愿同我讲,我便不过问。”陈皇后语气中粘着若有若无的恼意:“但昨夜之事,不可再有第二次。”
萧钰垂眸凝着盏中羹汤,终于有了犯错孩子的模样:“母后放心,我心中有底,断不会让自己出意外的。”
纵有千言万语,坐在她身侧,陈皇后如鲠在喉,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地叹息:“钰儿,母后有时候倒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陈皇后有时竟对淑贵妃和萧懿姝母子情生出些羡慕来,那二人素来是无话不谈,萧懿姝亦不会做各种令人提心吊胆的事。
她愈来愈发觉,自己和女儿变得陌生起来了。萧钰瞒了她许多事情,心思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就像是对她这个母亲筑起了一道高墙,以上她都不介意。
只是萧钰身上透露出来一股平静的疯劲,令她后怕生寒。
陈皇后时常愧怍,是之前对萧钰说的一些话让她产生了误会;亦或是自己身子亏空,给她施了些压;还是自己本身太无用了……
萧钰缓缓抬眼,触及到陈皇后略带憔悴的脸,眼角的细微褶皱犹如碎瓷的纹路,延展开来,往后便是发间夹杂的霜雪。
然而,陈皇后并不知晓,这亦是萧钰心中的郁结。
前世这个时候,陈皇后已经离世了。
“因为……”
没想过萧钰会接她的话,陈皇后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萧钰莞尔。
“我在母后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了四年。”
第56章 朝纲如磐
陈皇后眸光微动, 萧钰这番话让她如坠雾里。
“母后可信庄生梦蝶一说?”萧钰不疾不徐地说:“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后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奇异迷离。”[1]
“几月前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母后薨逝,而后朝堂动荡,突阙入境北疆战事再起, 太子登基,我亦是被下药困死火海。当我以为此生已经结束时, 忽然醒来,发觉只是一场梦,而我莫不是魇着了。”
“而母后病重的那个雨夜, 以及后来的婚事……”萧钰微垂着头,轻描淡写诉说着生死,心里面平静得像面镜湖:“偏生一切皆在佐证,梦中的一幕一幕接连上演,应证此事非虚。”
陈皇后手中的瓷勺一个没拿稳,掉到杯盏里头发出的的清响,惊得她指尖一颤。
看不见的地方, 长大了四年……
听着荒诞不经,萧钰的神情从始自终也没有丝毫波澜变化, 彷佛一字一句皆是事实。
萧钰的话如冰灌耳,却又在此刻骤然清晰。
“谁也道不明怪力乱神之事, 因果轮回又皆在其中。”陈皇后道, “钰儿既在梦里受了不少苦, 而后定能将因果一一破之, 母后也会竭尽所能, 同钰儿规避那个结局。”
此前,陈皇后将十二影卫交予萧钰之手,一则为她添臂助,行事方便,二则是想让她护好自身的安危。
“我执掌六局多年,只是近些年身子抱恙,二十四司虽未有什么显绩,倒也不曾没落。”陈皇后目光悠远,喟叹道:“本朝女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不被允许上朝议政,有才能的女子皆囿于后宫,殊为可惜。”
“回宫后,随母后去六司看看吧。”
陈皇后这是要将她领入六司。
皇后执凤印,掌理六宫之事,按理说陈皇后身体抱恙精力有限,当由淑贵妃刘氏协助理事。但淑贵妃的父亲是右相刘鸿宸,加之陈皇后膝下无子,立了萧懿恒为太子,淑贵妃手上更不会被赋予实权。
陈皇后让萧钰协助理事,明德帝不会有异议。
朝堂上的派系斗争纷繁复杂。左相是陈皇后娘家的远亲,右相则是太子心腹,自从瑞王倒台后,这两派势力在朝中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镇国公之子薛傅延与萧懿姝结亲,日后无疑是太子一方的势力。除此之外,还有三方镇守大将、御史大夫张瑞霖和五年前赴遥关的齐王萧随不曾战队,成了左右局势的关键棋子。
朝纲如磐,根基为柱。经纬交织,方能风雨不动。
*
用完午斋自香云寺启程,抵达京中太阳已经落了山。舟车劳顿,抵京后明德帝、陈皇后和淑贵妃回了宫,萧钰、萧懿姝也各自回府。
香云寺失火一事,明德帝耿耿于怀,对萧钰到底有些愧疚。就算心里并没有这般想,面上也要装出几分来。
翌日辰时,宫里便派了人来公主府,说是明德帝特意送来的珍奇物什,还有江南新进贡的上等浮光锦。萧钰随手拿起一匹料子,锦缎在日光的照射下,光动彩摇。
领事太监见萧钰饶有兴致的模样,眼睛笑眯成了缝,搓手哈腰道:“公主您有所不知,这料子昨个夜里八百里加急,连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宫里还没分到呢,皇上特意交代,先给公主送几匹最好的,您要是喜欢,余下的奴才这就给您全抬过来?”
萧钰忽而轻笑:“既然父皇如此厚爱,本宫自然却之不恭。”
萧钰叫冬瑶去取赏赐,随后问领事太监:“公公贵姓?”
“回公主的话,奴才叫德顺,在养心殿当差已有五年。”领事太监眼睛瞬间亮了。长宁公主出了名的大方,在宫里当差许久才能拿一回赏赐,而头一次见长宁公主,又只是奉命送东西的轻松活便能拿银钱。
“德顺公公不必推辞,给本宫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应该赏,”她对领事太监说,“还劳烦公公替本宫传话,谢过父皇的一番好意了。”
“谢过公主。”德顺毕恭毕敬接过冬瑶手中的半锦囊金瓜子,在宫里当差五年,还是头一次摸到分量如此重的赏赐!
“奴才必定把公主的话原封不动传给皇上!”德顺把锦囊揣在怀里。
德顺走后,冬瑶不解:“公主,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墙头草奴才!”
白露讥讽:“他还不一定铭记公主的这份恩情。”
“自然是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萧钰若有所思,“宫里那种卖命的地方,养不熟的狗才最好用。”
德顺与他的好伙计李公公,前世可是宫里的两条好狗。
萧钰将手中的浮光锦抛给白露:“今日送来的缎子不少,你们挑个喜欢的花样,本宫让人去裁了给你们做两件衣裳。”
白露手忙脚乱接住缎子,冬瑶眼睛瞪得滚圆:“公主,这浮光锦可是贡品……”
白露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要是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知道咱们比她们还早用了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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