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挂念,”萧钰淡声道:“只是皮肉伤,已经痊愈了。”


    “卢家那小子竟行如此龌龊之事,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成气候。”明德帝愠怒:“朕已经罚了人,让他长长记性。”


    张楚淮落马一事,明德帝只字未提,但却在暗里将张瑞霖盯得紧。


    “朕挑了个黄道吉日,七月初四恰逢立秋,宜祈福问安,佛家讲求心无旁骛、心诚则灵,”明德帝道:“那时朕手头的事情也忙活得差不多了。”


    码头军械一事有了头绪,明德帝已经琢磨出了对付瑞王的法子。也是,明德帝视瑞王这位手足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拔除,则难以卧榻安睡。


    淑贵妃温婉笑道:“届时皇上好入香云寺安心为皇后娘娘祈福驱邪。”


    “淑娘娘慎言,母后凤体欠安,父皇悬心不已,但母后的身子多半是操劳过度落下旧疾,祈福固然图个吉利,”萧钰心里冷笑,面上继续坦然道:“淑娘娘莫要听有心人之谗言,宫中常年安康,身侧又有父皇龙体庇佑,何来邪祟?更没有驱邪一说。”


    “钰儿所言极是,”淑贵妃面上起了波澜,尴尬一笑:“只愿皇后娘娘的凤体早日恢复康健。”


    家宴散场,明德帝又交代了几句,萧钰乘马车回府。


    在明德帝收拾掉瑞王之前,得尽快把他身上关于长平侯旧案的线索揪出来,留得越多越好。


    途经朱雀街尾,一缕乐音逾帘而来,音韵轻灵,箫声泠泠若九霄环佩,陡生涤尘洗俗之感。


    马匹驻足,冬瑶打起车窗绐纱,萧钰抬头望去。


    酒楼临河,雕檐映日,画栋飞云,二楼临街的轩窗大开,一长发披散的红衣公子将白玉箫递给小厮,摇开折扇,眉眼生得勾魂摄魄,那双凤眸敛在纤长睫羽下,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活像一只牡丹花妖。


    是他?


    只一眼,萧钰便认出,这男子是那日窄巷迎面而来车舆中的人。


    他开口,嗓音如空谷幽涧,与他的模样极不相符,“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2]


    萧钰对上“牡丹花妖”清俊的凤眸:“史载有灵虚子者,游嵩山,遇羽人鼓琴石窗之下,鹤舞于庭,兰馨于室,延入晤语,因授以清羽之调,名曰佩兰。公子箫声所奏,正是佩兰一曲。”[3]


    “姑娘通书识曲,真是个妙人,”他执杯相邀,“高山流水,难觅知音,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实在有缘,不妨共饮两杯?”


    “让公子失望了,我不通乐理,只觉得箫声甚是悦人,不禁驻足听了两耳。”她道:“此曲取‘纫秋兰以为佩’为意,若非公子提点在先,我当真听不出来。”


    话里透着拒绝之意。


    萧钰并未说谎,她确实不通音律,那人所吟的两句诗已然将答案递在她的嘴边,算得哪门子的知音?


    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


    “既然姑娘不愿,在下也不强求。”说罢,他抛出一朵比他衣裳还要艳红的牡丹花。


    轻飘飘地、不偏不倚越过车窗,落在马车内的小案上,美艳糜丽,带起一阵香风。


    男子的肤色被红衣趁得冷白,笑得惑人:“在下姓兰,希望日后再遇,姑娘还记得我。”


    兰姓?


    京中无兰氏大族,任凭萧钰如何回忆,印象中也查无此人。


    白露反应过来,呵斥道:“登徒子!不得对我家……小姐无礼!”


    “走吧。”萧钰移开目光,没再理会他的挑逗,却也未将那朵红艳如血大如斗的牡丹扔出车外。


    马车轱辘碾过街尾,行驶渐远,二楼雅间窗牖微阖。


    红衣男人终于收回饶有兴致张望的眼,“成了。”


    “高山流水,难觅知音?”景珩复述了一遍方才说与萧钰的话,似笑非笑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我抛的这朵牡丹暗藏玄机,你就说消息递没递到吧?”


    景珩木着脸:“是递到了。”


    红衣男人问:“下一步打算如何?”


    景珩挑眉,意有所指:“下一步打算派人砸了你的箫,拔光你院里的花。”


    “你砸一管箫,我就买十管,你拔一院,我便种满你整个侯府里外,”红衣男人摇动绯色金线折扇,笑得恶劣,“你尽管折腾,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银钱。”


    红衣男人似意犹未尽,话语绵柔:“这长宁公主长得跟天仙似的,瞧一眼便想夜夜梦见,又口直伶俐能说会道,多讨人喜欢,你说是吧?”


    景珩睨了他一眼,声音冷沉:“把你的浑话收干净。”


    “得嘞,我住嘴。”红衣男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景珩,半晌后悠悠道:“老童子,你就可劲装吧。”


    【作者有话说】


    [1]喜爱者衡判称为宜室宜家,不爱者弃之逐水飘零。——《甄嬛传》。


    [2]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大还阁琴谱》(1673)后记。


    [3]战国时,有灵虚子者,游嵩山,遇羽人鼓琴石窗之下,鹤舞于庭,兰馨于室,延入晤语,因授以清羽之调,名曰佩兰。——《天闻阁琴谱》。


    [4]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屈原《离骚》


    【一】


    白露冬瑶牌人形VCR在线播放——


    女鹅强忍社死:“我没事。”


    内心os:若让我知道他是故意灌我,他就完蛋了。


    男主:我真冤!


    【二】


    男主(邓超表情包.jpg):“哟,知音。”


    【三】


    梦一个,希望我们啥时候也能说出红衣男人那句话——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银钱。


    第38章 夜闯寝殿


    牡丹花横亘在车舆内的小几上, 花瓣细腻如丝,层层叠叠,红艳得能滴出血来。


    有风微动, 丝丝缕缕钻入绐纱, 带起一阵土质甜香和腥咸味,显然不是牡丹花香,而是方才那红衣男人所熏的龙涎香。


    “那红衣人瞧着男人不像男人样, 倒像是个妖精。”白露捻起桌上的那朵牡丹,嫌弃道:“多好看的花, 跟了那人,都快被腌入味了。”


    到底是个不讲礼数的登徒子抛的花,眼瞧着公主对他没有半点兴趣, 白露欲将花扔出车窗外。


    “且慢,我瞧瞧。”萧钰顿了顿,提醒侍女道:“下回莫要轻易触碰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曾见过有人往花中投毒,以此杀人。”


    闻言,白露心下一颤,后知后觉地点头。


    萧钰的素指抚过花瓣, 血红的颜色衬得手指愈发白净,下一刻, 葱白的指头撕开花萼,一红一白, 交相辉映, 颇有种糜丽之色。


    花萼中藏着一纸密信, 将徐启善一案与码头军械一事串联至一处。


    是真是假, 待到今夜便知。


    入夜, 府中秘密送来几人,萧钰为她们安排好住处,衣食毫不亏待。


    影‘子’禀告:“殿下,蓟州来信。”


    “很好,继续守着,”萧钰扫过信件,“届时京城的消息一旦放出,立即将人拿下,切忌漏网之鱼。”


    萧钰问:“若我没记错,张楚岚应在大理寺当值。”


    “正是。”


    萧钰道:“让他往漕运司总督何谦处送一份徐启善贪污白银一案的卷宗,何谦是个聪明人,给他几日,他自会厘清其间关联利弊。”


    影‘子’似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方才从浓夜中显身,眼下又如同那般渗入长夜。


    萧钰也未想到,徐启善一案与瑞王有关。


    相比齐王,他京中的这位皇叔越发不安分,自古以来,帝王宗室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往往抓住一根线头,便能将整匹布帛抽得支离破碎。


    她知晓徐启善乃是死于非命,此案卷宗移交大理寺,撰写为前工部尚书不堪审讯之苦,自尽狱中。当是景珩的手笔。


    徐启善死讯传出,景珩保住了他的妻儿,因着徐家还有什么秘密,当是关键证据。


    景珩以萧钰的名义救下徐启善的妻子,秘密将人送到了公主府。


    三日后,漕运司处来了人,是何谦手下的副使。


    “参见公主殿下,何大人命卑职带话。”


    萧钰示意:“请讲。”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他道:“大人谢过殿下所指的一条明路。”


    “不足三日,何大人便明白了本宫的意思。”萧钰没想到,何谦是个行事果断的,脑子灵光,虽说何谦此举是为自保,但不否认他为官的作风挺清正。


    萧钰唤来冬瑶,她捧了一只锦盒递到萧钰手中。


    “劳烦转告他,徐启善的妻儿在我手里,两案人证物证俱在。”萧钰取出物什,是一枚白凤雪羽玉佩,玉身在日光下透着莹莹温润光泽,她递交给副使:“便以此物为信。”


    “后日,本宫要在御前看到弹劾瑞王的折子。”


    翌日,萧钰翻卷宗,罗列诸多疑点,又将探子搜罗的线索理在纸上,详细周全,缜密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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