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不凑巧,贺将军居然没有来。


    景珩想了想还是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当真?”


    萧钰故意拖着腔调,眸子如琥珀般清亮,偏着脑袋再次问他,似乎想听到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景珩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神色,闷声低笑道:“不敢欺瞒公主殿下。”


    闻言,萧钰一笑,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若说二人没有什么瓜葛,她自然是不信的。


    在男人扬言自己不会撒谎时,嘴上就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萧钰想起了贺修筠,不禁莞尔。


    本想今生早点见到他,这次端午宴却缺了席,很是遗憾。


    这样也好,贺修筠若眼睁睁看着明德帝为她与薛傅延赐婚,心里定很不是滋味。


    而此时,赐婚的对象变成了萧懿姝的消息应该奔走上京城大街小巷了,不知他如何想呢?


    前世与薛傅延和离后,萧钰与贺修筠走得十分近,最后发展成了情人关系。


    贺修筠白手起家,背后势力单纯。他最初是镇南老将军刘荻麾下一名前锋小卒,凭借过人的能力在军中小有成就,被提拔升了职。


    便是这时,两人萍水相识。


    彼时的萧钰还未及笄,一战过后军医匮乏,她主动同明德帝视察军中,想瞧瞧军中伤员情况,为他们开几剂万用的方子,送些伤药。


    明德帝念刘荻击退南蛮有功,赏赐之物除了金银布匹,还有一把特制的弓。


    此弓名唤“破天”,长达数尺,弓身用坚硬的山木制成,弓弦则采用最坚韧的犀牛筋。如此庞大之物,就连刘荻也用了八成力气才拉开。


    正当众人称赞圣上赏赐的破天弓时,刘荻忽然道:“近来几仗,臣发觉军中能人辈出,陛下若不介意,臣想让军中新提拔的校尉来试试此弓。”


    “好,速速召来!”明德帝眼睛倏地一亮,方才刘荻拉弓的表现不尽他意,他倒要看看,能让刘荻极力推荐的人有何能耐!


    “末将参见陛下,公主殿下,刘将军。”


    来人利落地单膝跪地行礼。


    明德帝示意他起身。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身着一袭劲装,足蹬靴履,衬得他小腿越发修长笔直。


    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模样,除此之外,最吸睛的便数他附在面上的一副黑面具,堪堪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瞧不见容貌。


    是萧钰的错觉吗?透过面具,她捕捉到那人的目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稍许。


    仅仅是片刻。


    萧钰很快被拉回了思绪。


    “既来从军,为何带着面具?”明德帝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问道。


    “回陛下,末将少时在一场大火中烧毁了面部,今日恐冲撞了陛下与公主殿下,这才带上面具。”校尉不咸不淡地说出自己不幸的经历。


    刘荻深知明德帝生性多疑,难免联想到此人是否为军中细作。


    他见过此人真容,依稀记得那人面上皮肤焦黑,紧绷在颧骨之上,面颊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疤壑,十分骇人。刘荻急忙为校尉证明清白:“臣见过他的真容,确实如他所说,是大火所伤。”


    明德帝颔首。


    校尉又对明德帝行一礼:“陛下恕罪。”


    “无需多礼。”


    “你是刘将军亲自引荐给朕的人,可莫要让他丢了面子。”明德帝眸色微深,又笑了起来。


    “让朕瞧瞧你的本事。”


    第7章 夜长笺短


    “末将定当竭力尝试。”


    校场上旌旗猎猎,迎风鼓动。正值晌午十分,凉风吹过,训练的军士喊着洪亮的口号,刀光剑影,银枪闪烁。


    歇息间隙,几位军士围坐,有人起了话题。


    “听说了吗?新上任的校尉大人要拉皇上赐的那张弓!”


    “嚯——是破天弓么?!”


    “刘将军也才将将拉开,那小子口气好生大啊!”


    “人来了!人来了!”


    “咱们瞧瞧去!”


    一名兵士抬着一张弓走到校场中央,长弓往地上重重一顿,众人都很兴奋,一拥而至瞬间围上。


    “这便是破天弓?!”


    “好生威风!”


    明德帝和萧钰过来时,众人才规矩地讪讪退到一旁。


    萧钰有些担心,方才刘荻将军说,军中诸如浑身腱子肉的大汉将士们都不一定能拉开这张弓,更别说射箭了。


    而此人看上去肩宽腿长,多余的一丝肉也没长,当真能拉开破天弓射箭吗?


    眼下这么多围观的军士,这人又刚被提拔当上校尉,必定有不少人不服气。若他拉开了这张弓还好;拉不开,此后恐怕难以在军中立威。


    “来!”明德帝示意他上前。


    少年人步履平稳地走到起射线上,目光凝视着远处的人形草靶。


    萧钰觉得他是有些紧张的。


    他手中“破天”是一把精致的复合弓,光滑的弓身,紧绷的弓弦,箭兜里的箭矢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寒光。


    少年人缓缓将弓举起,左臂紧握弓臂,右手搭箭上弦。他轻轻调整着呼吸,倏地用力拉动弓弦,弓身随之弯动,箭矢在弓弦的牵引下,稳稳地瞄准了靶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他的手指一松。


    紧绷的弦发出一声铮鸣,羽箭破空而出,直朝草靶而去。


    周遭的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看那箭矢是否能够命中。


    “砰——”


    箭矢没入人形草靶的喉部,捅了个对穿,将靶子带倒在地。


    “好!”刘荻激动得直拍大腿,他就说这小子有真把式,果真没看走眼。


    萧钰不擅御射,但也能看出此箭颇为完美。


    “你叫什么名字?”明德帝面露喜色。


    “回陛下,末将贺修筠。”


    不管过去多久,萧钰依然清晰记得初见贺修筠。少年身姿卓然,力挽山河。


    此后贺修筠不出所料地,屡建奇功,一步一步晋升。


    老将刘荻时常与旁人得意道:“贺将军出自我的麾下,哈哈哈哈。”


    永元十七年,贺修筠封镇北大将军,与萧钰有交集渐深。二人话语投机,志同道合,结为苔岑之交。①


    永元十八年端午,圣上赐婚,萧钰与薛傅延结为夫妻,此后贺修筠与她几乎断了往来。


    永元二十一年重阳过后,萧钰决心同薛傅延和离。


    永元二十一年冬至这天,雪来得很急,大片大片的洁白铺天盖地簌簌落下,镶满了红墙上的琉璃青瓦。


    北疆传回一封予长宁公主的、未署名的手书。


    萧钰抖开信纸,里面夹着几片薄薄的、粉白重瓣的风干海棠花。


    寒夜长,信笺短,仅寥寥数字。


    ——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②


    公主殿下,此后安好。——


    笔法古逸苍劲,行云流水。


    是贺修筠。


    萧钰心中的某处彻底决堤,洪流翻涌、溃不成军。


    起初是贺修筠开口,与她拉近关系,可为何在她成婚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


    千山暮雪,再无音信。


    ——原来如此。


    萧钰有些恨自己迟钝的榆木脑袋。


    景阳元年春,将军班师回朝,太子萧懿恒登基,大赦天下。


    萧懿恒的登基大典上,贺修筠头一次见到和离后的萧钰。


    女子未着妇人发髻,长发如瀑垂下,一双瞳色分明的水目中风露濛濛,螓首蛾眉,容貌依旧动人,只是相比以前有些消瘦。


    贺修筠眼底变得波澜起伏,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自贺修筠回到上京城后,二人重拾旧谊,都很默契地对萧钰的婚事、之前的形同陌路只字未提。


    再平常不过的某天,萧钰突然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眼前的男人沉思片刻,有些答非所问:“你若不嫌我,我娶你吧。”


    “我成过婚。”女子垂眸失落闪过,似有遗憾地回绝。


    “可是我太喜欢你了。”贺修筠这一瞬间嘴变得特别笨,生怕眼前的人再说出拒绝他的理由,急匆匆地组织好语言。


    “无论如何,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贺修筠的声音清泠泠如山泉流动,冰冷的银色面具覆住了他的脸庞,只露一双桃花眼。萧钰仿佛透过银面瞧见了他此刻的局促与不安。


    等待审判的贺修筠撞进眼前女子琥珀色的眸子,似盛满了星辉,亮闪闪的。她身体轻颤,像是忍不住般,发出低低浅浅的笑声。


    “那说好了。”


    真巧,我也很喜欢你。


    景阳元年立冬,北疆战事又起,突厥大军压境,将军贺修筠持虎符出征。


    上京的拂晓银霜蒙地,寒冷砭骨。


    城门大开,驻扎京城的部分军队浩浩汤汤地出城,有许多人前来送别贺修筠。


    昨日他说:“不送了,从府中到城门要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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