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终是遇人不淑,从踏上花轿的那一刻,萧钰就从世家抢得头破血流的珍馐,沦为了奸佞权力的棋子。朝中波云诡谲,世家纷争,太子稳权,她无一不卷入其中成为垫脚石。


    最锋利的爪牙往往藏在柔软的绒毛之下,薛傅延是典型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伪君子。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萧钰痛定思痛,甩了一纸和离书。


    和离一年后,太子登基,同年夏,长宁公主身陨。


    萧钰的思绪翩然飘飞,直到陈皇后与镇国公夫人夹枪带棒一阵交锋后,她才拉回了思绪。


    “公主是臣妇看着长大的,这心里呀,着实高兴。”


    镇国公夫人又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陈皇后握住萧钰那节雪白的柔荑,语重心长道:“母后只希望你能幸福。”


    “你先前同母后说的,薛家公子……”陈皇后面上看不出来喜怒,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与姝儿有染?”


    “不敢欺瞒母后,去年春日宴上儿臣无意撞见……”萧钰垂下眼睫,眼睛里一片水雾,湿漉漉的,“儿臣实在不愿做夺爱之人。”


    陈皇后若有所思,“母后派人查探过,还未曾发现此事的蛛丝马迹,今日你父皇铁了心要为你二人赐婚,既然钰儿不愿,日后母后想个法子,把这门婚事退了。”


    萧钰莞尔一笑,乖巧惹人怜爱。宫里只有陈皇后向着她,得了这些话,萧钰心中落了底。


    前世,萧钰过了许久才知晓,萧懿姝痴恋薛傅延。


    皇妹,今日姐姐给你一个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大臣宾客纷至沓来,陈皇后交代两句后便去了主座。


    萧钰回了自己的位子,扫视一周,看到了不少熟人。


    宴会男女宾客分坐两侧,公子小姐、官家夫人们自动分好了阵营。文臣交好,武将为盟,文武之间泾渭分明。


    文臣当以镇国公为首,武将里三大镇国将军声名远扬,所掌军队匕鬯不惊,是大夏的铜墙铁壁。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三位将军,如今两位皆在京中,今日却只到了一位?


    缺席的是镇北大将军,贺修筠——前世许诺萧钰十里红妆的心上人。


    萧钰有些疑惑,她问了掌事的嬷嬷,得知不久前贺修筠称有要事退掉了帖子。


    华盖边缘泻下的阳光映着萧钰弓样的眼睫,好似两排细密的羽扇。


    旋即跌进了不远处一双漂亮眸子,似澹澹水色,明媚多情,月光星辉皆藏其中。


    那人棱角分明的脸透着一幅放荡不拘的模样,每一处轮廓看似温和又蕴藏着锋利的寒意,周身凛冽带着些许少年气。景珩面上泛起灿烂的笑意,同她打了个眼神招呼。


    萧钰唇角带着一惯的浅笑,有些失神。


    “景兄!有种再来!”


    一声吆喝拉回了萧钰的思绪。


    “哦?把你老爹山上的宅子输给我还不够?”景珩眸子微眯,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他身姿颀长,墨蓝色的长袍领口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黑发束起,五官如雕刻般分明,整个人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剑眉下的那双桃花眼摄人心魄,仿佛能看穿一切。


    “适才是你运气好!”那公子继续挑衅道。


    明德帝还未到场,席间一群乖张的世家小公子玩起了博揜。


    萧钰观望,她对这景小侯爷倒是饶有兴趣。


    上一世,萧钰自认为与景珩交情不深,只见过为数不多几面。大权已定时,封后的举动让她匪夷所思,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


    既然是赢到最后的逆臣,能搭上这条贼船,分这江山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景珩一只腿屈起,手肘支在膝上,撑着侧脸懒洋洋地问:“这回赌什么?”


    “赌……莳花楼一年的费用!”


    莳花楼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楼,世家公子哥一等一的桃蹊柳陌,尤花殢雪之地,别称“销金窟”。寻常吃喝玩乐一年的费用,够山上买两三座避暑宅子了。


    小荷官端起竹筒,摇晃起来。


    景珩眸子微眯,十分熟捻地接过斟满的酒盏,修长的手指把着边缘慢慢摇动,似是在感受琼浆玉露撞击杯壁后散发出的香气。


    摇骰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砰”,竹筒倒扣在小桌上,震得桌上酒水从杯盏洒出。


    “大!”那公子道。


    “一,二。”景珩漫不经心地说。


    倒扣的竹筒被揭开,两粒骰子赤|裸裸地躺在盘中。看清点数后,气氛一下子凝住了,随即有人爆喝起来:“景兄不愧是上京第一赌|神!”


    “你!”小公子憋了半天说不出后文,脸涨得通红,“你们串通好的吧!”


    景珩身子坐规矩了些,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萧钰这边,掠过一缕微妙的幽光,他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适才公主殿下也瞧了全过程,不如请公主来评判?”


    有人附和道:“公主殿下?我看行!”


    公子哥回头,留意到了不远处的萧钰,款款走过来,凌波微漪,好似纤尘不染的谪仙。


    几人瞬间站起身子,矜持了不少,有人耳根后不自觉红了一片。


    萧钰扫了眼长桌,上面摆着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她的目光在那只棕榈蜻蜓上顿了顿,丝绦缠绕,小巧精致,煞是可爱。


    “如景侯爷所说,本宫的确全程观望。”她悄然轻笑,发间的白玉铃簪叮当作响,眉目如苏,“小公子既然愿赌,又怎怕服输呢?”


    景珩摊手,朝那小公子示意道:“罢了,你叫我声爹,这赌注就不作数了。”


    先前挑衅的公子整个脸红到了脖颈,气冲冲走开了。


    周围一阵哄笑。


    萧钰曾疑惑过,老侯爷四年前离世,景家什么家底经得住景珩那样挥霍,此下有解了。且不说景珩挂着高位闲职所拿的俸禄,就这么神的赌法,不来钱才怪。


    “公主喜欢这小玩意儿?”景珩挑眉,拿起棕榈叶编的蜻蜓问道。


    长风拂过,夹杂着松针清香,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棕榈叶竟能编得这般生动,瞧着有趣。”


    高手在民间,上京街市卖得草织品千奇百怪,栩栩如生,萧钰不常出宫,又在书堆、药堆里长大,朱墙外这些小玩意儿对她来说很稀奇。


    即使再活一世,街市烟火,于她而言依然很陌生。


    “那便送给公主。”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隐约能看到指腹的茧,他却似无意地挡住了。


    萧钰的目光从手上移到了他脸上,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景珩,他的眉眼好看极了。眼前整日吃喝玩乐的青年,就是后来权倾天下的君王。


    一瞬间萧钰如梦似幻,脑海里闪着上一世封后大典的光景。


    景珩歪头看着萧钰,耐心等她的答复,小蜻蜓被他攥在手中,越发精致可爱。许是错觉,有那么一瞬,他看见了少女潋滟眸子里有一丝黯然闪过。她垂下了眼眸,又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景小侯爷。”萧钰毫不客气地接过,莞尔一笑:“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派人来公主府说一声。”


    “本宫便不打扰各位公子的雅兴了。”


    萧钰走远后,旁边的小公子喃喃道:“真可怜,金枝玉叶的公主又怎样,永远不懂我等的快活,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就定了一辈子?”


    “你说公主喜欢那小子么?”他压低声音问景珩。


    景珩支着下巴,脸上神色意味不明。望着萧钰渐远去的背影,他灌了斛酒道:“也许吧。”


    明德帝姗姗来迟,宴会拉开了序幕。


    坐在席上,萧懿姝饮尽杯中荔枝果酒,餍足地咂咂嘴,小声嘟囔:“皇兄,父皇说今日有喜事……”


    萧懿恒未接这句话,转而道:“回去准备些贺礼吧,应当为皇姐道贺才是。”


    “哦。”萧懿姝抬眼瞥向侧席那道与宾客侃侃而谈的月白身影——不是薛傅延又是谁?


    娇美的宫娥腕若灵蛇,纤纤玉指轻握酒壶,为他倾倒美酒。


    萧懿姝迅速收回视线,闷闷不乐神情恹恹的。


    “少喝点,莫要喝傻了。”萧懿恒伸手欲夺过她的杯盏。


    “你管我!”萧懿姝似乎有些酒意上头,拂袖而去。


    *


    一阵子推杯换盏过后,最上座的明德帝面色微醺,虽然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却颇为和蔼慈祥,像是寻常人家亲切的长辈。他开口道:“喜逢重午节,与诸位爱卿共贺万年春,今日朕便说件喜事。”


    萧钰扫过席间,未发现萧懿姝和薛傅延的身影。


    “薛爱卿,”明德帝笑得很慈祥:“听闻府上大公子,今春已经加冠,是该成婚的年纪了。”


    “正是。”镇国公忙站起身来,淡漠的眼底迅速泛起了一丝惊慌失措,像是遭遇了何种突如其来的不测事情。


    “薛傅延是朕看着长大的,朕甚是喜欢。这孩子,年纪轻轻便才华横溢京城,将来必定有大作为。”明德帝捋着胡子,目光如箭,在众多宾客之中寻找薛傅延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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