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是当官的常态,李鸿祯能在宫中屹立多年,医术本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懂察言观色。臣子说出口的往往不是实话,而是皇帝此时想听的东西。
此时气氛剑拔弩张,旁边还有两个糠筛似的小太医,李鸿祯心中有了数,“些许药材煅制成粉才可入药,准确查验出来不容易,请陛下给微臣些时间。”
明德帝知道,李鸿祯是换了种法子问他。
萧钰的目光随李鸿祯落到明德帝身上,袖中玉手早已攥成拳,寸长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在赌。
“李爱卿当值数十年,你的医术朕不言而信,当是在钰儿之上的。钰儿顷刻便能识出来下了定论,李爱卿莫要谦虚。”明德帝拧了拧眉,目光深不见底。
他面色愠怒:“你给朕查清楚,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在眼皮底下为非作歹!”
李鸿祯忙应是。
一番折腾后,他说:“陛下,药渣中混了两味性质相斥的药材,能致人死。”
两个太医泪眼还未干涸,两股颤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明德帝眼神阴骛,厉声开口:“成何体统!来人!欲谋害皇后,今日当诊的人全部拖去刑部,凌迟处刑!”
一声令下,殿外的侍卫迅速进来拖走了浑身瘫软的太医。凄惨的求饶声如同蒙了一层雾,只有滂沱夜雨声清晰萦绕在萧钰的耳畔。
昏黄的烛火下,萧钰额角迸沁的冷汗依稀可见。
她算对了。
她若活着,明德帝暂时不会摆明了与她为敌,镇国公一家可还垂涎着长宁公主这块肥肉。
右肩处的伤口袭来铺天盖地的疼痛,她看着地上的那团狼藉没有说话,唇角勾起一丝讥讽笑意。
能坐上皇位的人,总有一套欺罔视听的本事。
她的父皇,一点儿也不心疼母后和她的命。
*
院内蝉鸣聒噪,树桠缝隙漏下的阳光被筛成了斑驳的铜钱,落在窗牖上。
萧钰双眸紧闭,弓样的眼睫不停地翕动着,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随即一个激灵,猛地从噩梦中跌了出来。
头顶的锦绣绫罗帐将所有的热烈都隔绝在外,周遭光线柔和舒适,萧钰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平躺着缓了缓神。
浑身的骨头如同被捣碎后又重塑,她忍着肩膀的酸痛不适,偏头拨开肩侧雪白的衣物,伤口已经包裹了干净的纱布。
“公主,您醒啦!”侍女春雨小声惊叫,她轻轻掀开了帐幔一角,刺眼的阳光没有溜进床帏。
萧钰揉了揉额头,“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春雨边扶她坐起来边问道:“公主可觉得好些了?您连夜回宫,受伤淋雨又拖着身子守了皇后娘娘一夜,硬是昏睡了两天,眼看着退了热却不见醒,奴婢还寻思着再去找太医一趟。”
萧钰不放心旁人,忍着伤亲自写方子、煎药。明德帝后半夜便移驾养心殿,她守到了第二天清早雨停,天际吐鱼肚白,终于撑不住疲软的身子晕了过去。
榻上的少女不施粉黛肤色却如朝霞映雪,一头青丝如瀑垂下,受伤生病的缘故,她的脸有些憔悴,粉唇干裂。
“公主,要不要喝点水?”夏婵递上一盏温水。
萧钰看着面前的贴身侍女,有种久违的亲切感。春雨聪明伶俐,夏婵沉稳缜密,公主府的其他丫头小厮们,估计和她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没想到再见已是隔世,面前两个丫头好端端地,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就像是被阳光给包围了起来,心涧暖洋洋的。
她接过瓷杯抿了一口,问道:“墨玦回来了吗?母后那边怎么样?”
“墨统领昨天清早就回来了,您一直没醒,他没来打扰。”夏婵道。
春雨又说:“您要说给皇后娘娘的话,奴婢让墨统领带到了,娘娘身子好多了,今儿个早上坤宁宫来看公主的宫娥说,娘娘清早饮了一大碗粥呢!”
萧钰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下了,“去备一桌午膳,叫墨玦过来。”
府上准备的饭菜很清淡,莼菜鲈鱼羹,豆沙冰糕,炒雪冬,芦嵩鱼圆汤……点心圆子软糯清香,羹汤饭菜热气氤氲,香味诱人,两天没吃饭的萧钰馋虫都要钻出来了。
“殿下。”墨玦仍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俯身行礼。
萧钰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下桌上的糕点,从瓷碟中拣起一块缓缓咬了一口,洁白的贝齿在糕点边缘留下弧状的残缺。
“墨玦,可查到那晚怎么回事?”
“属下无能。殿下走后属下与另外三人缠斗,他们身手不错且都是死士,嘴里藏了毒,重伤后全部自尽,藏在树丛中的弓箭手逃了,属下没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墨玦道。
“无需自责,敌明我暗,你也分身乏术。”萧钰若有所思:“母后险些遇害与京郊的刺客,幕后当是一只手。你们记住,以后多留意太子和安国公主,皇上身边的人也不可轻信。”
春雨有些不解,捂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公主,您是怀疑……”
不仅如此,她还要在这次端午御宴上为亲爱的皇妹准备一份惊喜。
那双杏眼幽瞳透着寒意,目光凌冽如冬日的碎琼乱玉,萧钰冷声道:“恶狗咬人,不是个稀奇事。”
赤乌西坠。
“公主,这是端午宴的名册,您看看可还需要请什么人?”春雨脸蛋儿通红,当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还有一旬便是端午佳节,本是百官休沐的日子,明德帝御宴群臣,说要与臣同乐,实际是为萧钰内定了驸马,在宴会上赐一纸婚。
萧钰伏案而坐,她拢了拢烛火,火光映亮了少女的幽瞳。
她在名册上瞧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唯独缺了一个人。
萧钰勾起唇角轻轻一笑,磨墨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后交给春雨,“带话给皇后娘娘,以坤宁宫名义宴请的宾客中再加几人。”
她的想见的只有一个。
景小侯爷,单名一个珩字。
深藏野心,赢到最后坐拥天下,还封自己为皇后的逆臣,有点意思。
第3章 宴无好宴
铜镜中的少女眉如柏木般清冷,一双杏眼古井无波,樱唇绛红,容颜虽不销魂,却有种蚀骨的力量。
萧钰挑选了一件淡紫色海棠烟罗衫,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外披白色纱衣,衬得她肌肤白嫩如雪。浅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可见的锁骨,淡雅处却多了几分出尘的气质。
夏婵为她簪上一支白玉响铃步摇,忍不住夸赞道:“公主真好看。”
明德帝在临安台设宴,能纳百官宴集,却只是偌大宫城小小一隅。
宴会还未开场,萧钰同萧懿姝跟在陈皇后身旁。
“老师近日对儿臣的珠算抓得实在紧,未能亲自探望母后。”萧懿姝面露愧疚之色,转而眼底盛满关切之意,“母后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但切记莫要饮酒,莫要吃生冷东西。”
萧钰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
陈皇后头戴八宝珠髻,绾着九尾凤钗,耳畔垂着玳瑁耳珰,锦红鸾纹裙逶迤拖地,庄重华贵,久病初愈的脸还有些许憔悴,却不失威严。
她听完萧懿姝一番絮叨,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母后知道了。”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两位公主殿下。”镇国公夫人不知何时来了,她面带盈盈笑意行了一礼,衣裙上以金丝绣着精致的百蝶图案,衬得体态丰腴,容光焕发,满面春风。
萧钰心里无奈叹道,这人莫不是猫儿,走路悄无声息的。
“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夫人挂念,已经无碍了。”陈皇后答道。
一番问侯寒暄过后,镇国公夫人贴着陈皇后打趣道:“两位公主生得倾国倾城,不知日后哪位公子有如此福气娶得公主殿下。”
话语晦涩,但几人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镇国公夫人言外之意是:今日自己的儿子薛傅延就会当上准驸马。
朝中人尽皆知,皇帝有意赐婚给薛傅延和萧钰,今日端午宴便是一个契机。
萧钰莞尔一笑道:“夫人过誉。”随即撇过头故作腼腆,避开了镇国公夫人热烈的目光。
陈皇后脸色微变,随即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道:“这要看她们自己的意思,钰儿及笄两年还没有心仪的公子,姝儿今年刚及笄,更不必说了。”
“儿女成婚是大事,皇后娘娘也是做母亲的,总要操劳不少。”镇国公夫人叹道:“小儿今年开春加冠,臣妇也愿他觅得良缘。”
萧懿姝听得很不是滋味,面上热热络络地与镇国公夫人聊了几句后便去找萧懿恒了。
陈皇后与镇国公夫人表面其乐融融,诉说家里长家里短,实际却暗流涌动,镇国公夫人不停地旁敲侧击,打着萧钰的主意。
权臣薛家有意,皇帝也有意,她就是砧板上的鱼。
前世与薛傅延谈不上鹣蝶情深,但彼此相敬如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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