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仍然在我身边。没有再紧紧抓着我的手,但是他却打破了我曾见过的那个剧本、那版游戏的情节规定, 在王都陷入一场血与火的激战之时, 重新站在了战场的中间, 我的面前。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并不是温室里的娇花, 我的神经已经被锻炼到粗得堪比钢筋;我也并不觉得被开了个嘲讽就有什么大不了的。假如我为了两句冒犯之词就情绪崩了的话,我在现世的那间游戏公司里可能连一天都撑不到就要连夜辞职扛着办公椅跑路。
假如说我在那间公司里还学到了一些什么的话, 那就是——表象不重要, 结果才重要。
他仿佛是在对我开嘲讽,又仿佛是在告诉我, 在这一场激烈的乱战之中, 他看到我没有死,是有多么的开心。
……唔,看在他明明已经按照剧情逃出生天、却又折返回杀戮战场上来寻找我的份上, 我就不当面骂他是狗男人了吧。
我看着他, 虽然身体还是因为体力耗尽而感到疲惫不堪, 但唇角却慢慢地翘了起来。
我说:“……没错哟。看到你没死,我也很高兴。”
谭顿公爵:“……”
他似乎被我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直球克万物!
事到如今, 还要顾及那些虚妄的自尊、颜面、利益、名誉、主动被动、成败得失……做什么呢?
在这样残酷的战场上,唯有生死才是最重要的。
穿越死荫的幽谷,回来寻找我,这还不够说明什么的吗。
我看了看他难得一见的、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的那张总是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的嚣张脸孔, 蓦地产生了一点想笑的情绪。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随便说点儿别的,给他递个台阶吧。于是我说道:“啊,还有……看来,你的手.枪需要一场彻底的大修了。战后,我会付这笔维修费的。”
谭顿公爵稀奇地挑高了双眉,仿佛没有想到我居然还有空注意这个似的;他低下头望了望仍然被他吊儿郎当地倒拎在右手上的那把“卡萨诺瓦”,那张虽然蹭上了灰尘、却依然显得英俊无比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点好笑的神采。
“我想,它是坏了。”他简单地说道,“不过我猜它是修不好了。所以,我尊敬的女王陛下,你还是先想想看你怎么活到今天以后吧。”
我诧异地扬了扬眉。
……坏了?
我刚想说“这种游戏里的神兵怎么会那么容易坏”,下一秒钟我就联想到了在布拉沃镇的时候,柯伦那柄“萤火之伤”因为卡膛而差点害他被僵尸巨人一掌拍成重伤的情景。
这算什么?两大男主的神兵在游戏结束前总得一人坏一次,以示公平吗?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他的“卡萨诺瓦”到底是怎么坏了——因为它看上去真是糟糕,就好像不靠着那层层叠叠的黑布条缠紧的话,好像随时都会散架;这可比“萤火之伤”当时的卡膛严重多了!
不过谭顿公爵好像此时和我联想到的是同一个人。
他做作地四下看看,用一种奇怪的表情嘲讽地笑道:“哦对了——您为何独自一人在此与怪物殊死搏斗?您那位忠诚的追随者,布雷斯特伯爵呢?”
我一阵惊讶,“你说柯伦?”
我这才想起自从战斗爆发开始就一直和我并肩战斗的柯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刚刚的战斗太激烈,我们边打边跑,有时候又且战且退,移动得很快,实在顾不上彼此,因此失散了吧。
刚才在暗巷里遭遇这些敌人包围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瞬间曾经想到从前柯伦无数次救了我时的情景,但是这一次他无法及时赶到。救了我的,是去而复返的谭顿公爵,奥利弗?斯坦耶。
我想我能原谅柯伦没能及时出现,我甚至担心他在什么地方被什么难缠的敌军绊住了脚步,否则他是一定会在脱身之后马上来寻找我的。虽然谭顿公爵的去而复返令我实在是太惊讶了,惊讶得几乎要忘记了柯伦的安危,但是现在他提起了柯伦,令我不由得重新开始担心这个在游戏世界里一直和我组队刷怪的好友了。
可惜谭顿公爵可不会对柯伦有什么良好的评价。他怪声怪气地讽刺道:“哦?他没有一直在你身边,时刻等着救你,好博取你的好感和感激吗?我还以为他一定会时刻跟紧你,做出一副贤明又体贴的模样,冲你摇尾巴呢。”
都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这个人还有心思踩那些他看不上的人!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提起手中的长剑来抖了几下,顺手将剑身上染着的鲜血在我面前倒着的那个巨人的尸体上擦干净,说道:“现在还有心情嘲讽别人,看来你已经想到你可以活到今天以后的办法了。”
谭顿公爵一愣,脸上忽然浮现了一种奇特的表情。他那双阙黑的眼眸在我身上缓缓滑过,带着某种深思的探究。片刻之后,他极其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我大大地吃了一惊,下意识反问道:“你说什么?!”
谭顿公爵用一种看白痴的无奈表情瞥了我一眼,没好气地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说,我可没想到什么好方法,能让我绝对平安无事地活到今天以后。所以,尊贵的女王陛下,我们必须打赢这场战争。我可不想死。”
我惊愕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想问他,既然他没有钻营好战后继续控制这片土地的经济大权的门路,甚至没有确定好自己是否拥有来自泰伊王国的免死金牌,又为什么要回来。
我也想问他,他不是从来不肯吃一点亏,从来不肯做亏本生意,从来不肯牺牲掉自己的半点利益的吗。
我还想问他,难道他感觉不到这个游戏剧本里对他的厚爱,在大结局的时刻留给他的一线生路,让他不论哪一方赢得这场战争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的主角光环……难道他感觉不到这个游戏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最好的结局,让他只消坐视一切便可得到他所追求的最大利益吗?
他不是说过,唯有利益才重要吗?难道他认为假使我赢得了这场战争,便会翻脸不认人,从他的手中收回拜恩王国的经济大权?
他难道不曾想过,我只是一个在高塔里被软禁了二十年的私生女,只是凭借着国内民心翻涌的不满,以及臣民对福蕾家族除了艾德里安之外世上仅存的唯一成员盲目的寄望,才能推翻我哥哥的统治而登上王位;我的骨子里并没有多么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心计权谋,而如今就连这王位也摇摇欲坠——
那么,仔细想一想,我又拿什么来收回已经牢牢把持在他手里很久的经济大权?而且,我收回了经济大权之后又要交给谁?柯伦吗?还是我自己来经营?我又懂得如何经营这些玩意儿吗?在现实世界中,我的专业也不是金融经济工商管理,我只是个苦逼的、经常被组员暗算的受气包而已。
所以即使我在他坐视不管的情形下仍然赢得了战争的胜利,他也将不会有任何损失。
这些道理,他比我更聪明,也一定会比我更懂。
他其实根本用不着回来。
我愣愣地盯着与我之间隔着一具巨人的尸体的谭顿公爵,我想此刻我们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形象堪虞。这不是一个好的时间去扑一个大帅比,所以我只是慢慢弯起眉眼和唇角,慢吞吞地回答道:“正好,我也不想死。”
我绕过那具巨人的尸体,走到他面前。我这才发现他真的很高,我觉得卡蜜莉娅已经是身材高挑的女子了,但是站在谭顿公爵面前,我的头顶也只不过刚刚超过他的肩头而已。
我仰望着他那张从来没有这么脏污、如此狼狈的漂亮的脸,微微笑了起来。
“我可不会让你死。要知道,你可是我的钱袋子。我还打算着战后用你鼓鼓的钱包来填充我那空空荡荡的国库呢。”
谭顿公爵闻言把嘴角一撇,显得十分鄙视我的动机的样子,冷笑道:“看来我是来错了。我就应该让你这个乡下来的穷丫头被泰伊王国捉走才对,免得你还要打我的钱包的主意。”
我笑眯眯地盯着他,感觉原先的那些疲惫不堪不知何时都已经消失了。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因为今天过后,我仍然会是这个王国的女王。而你作为拜恩王国的子民,是不应该拒绝女王的请求的。”
谭顿公爵明亮的黑眼珠在我身上上下一打量,眼中明晃晃的满是怀疑之色。他可真不掩饰他对自己的君主的鄙视,我想。
他看起来刚要开口,却又飞快地闭上了嘴,与此同时他突然回手,看也不看地向自己身后砰地开了一枪。我只听见咕咚一声,又是一具躯体沉重地倒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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