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把食堂管得井井有条。


    她专门雇了四个手脚利落的妇人负责打菜, 两个老汉负责收碗擦桌, 自己坐在门口的柜台后头打算盘收钱,眼睛亮得像鹰,谁想浑水摸鱼少给钱,绝对逃不过她的眼。


    生意好,林疏影也乐得清闲。


    她把食堂全权交给阿梨,自己专心伺候她的瓜田和暖房里的稀奇苗子。


    直到这天中午,麻烦来了。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食堂门口。


    车不算豪华,但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蹄子包着黄铜,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车帘掀开,下来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穿着身半旧的墨蓝绸衫, 手里拄着根紫檀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


    他身后跟着个精干的中年仆人,仆人手捧一个锦盒,目不斜视。


    老者站在食堂门口,抬眼看了看招牌,“小林自选食堂”五个字是林疏影亲手写的,不算多好看,但圆润可爱,旁边还画了个小西瓜。


    “就是这儿?”老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回王爷,就是这儿。”仆人恭声答。


    王爷。


    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有眼尖的已经认出来了。


    这是早年卸了兵权的老敬王爷,当今圣上的堂叔,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


    老王爷没理会旁人的目光,拄着拐杖迈过门槛。


    阿梨正在柜台后算上午的流水,抬眼看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得这身气势,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


    “这位老先生,用饭吗?”阿梨起身,脸上带笑,“咱们这儿是自选,您看那边台子……”


    老王爷看都没看台子,径直走到一张刚收拾干净的桌子旁坐下。紫檀拐杖往地上一顿:“把你们这儿管事的叫来。”


    阿梨忙绕出柜台:“老先生有什么吩咐?”


    “你不是管事的。”老王爷眼皮一抬,“叫真正管事的来。种瓜的那个丫头。”


    阿梨心里又是一咯噔,赔笑道:“我家小姐在庄子里忙农事,一般不在这儿。您有什么要求,跟我说也一样。”


    老王爷哼了一声:“跟你说?跟你说,你能给老夫做一道‘冰镇西瓜撒细白糖霜,糖霜得是岭南贡糖磨的第三道细粉,西瓜得是今晨寅时三刻摘的,瓤心最甜的那一块,切成三分见方,每块裹霜均匀,摆成七星伴月之形’吗?”


    阿梨:“……”


    排队的人群:“……”


    连打菜的妇人都停下了勺子,目瞪口呆。


    这要求……是人能提的?


    阿梨张了张嘴,艰难地说:“老先生,咱们这儿是平价食堂,没那么精细的……”


    “没有?”老王爷拐杖又是一顿,“没有就关门!挂什么招牌开什么店!”


    气氛一下子僵了。


    排队的人不敢吭声,吃饭的也停下筷子。中年仆人面无表情地站着,锦盒抱得稳稳的。


    就在阿梨额头冒汗,想着要不要让阿瓜赶紧回庄子请小姐时,门口传来个清脆的声音:“寅时三刻摘的西瓜,这会儿已经午时了,放了三四个时辰,水分流失,甜度也会变化,不如现摘现吃的好吃呢。”


    众人回头。


    林疏影挎着个小竹篮站在门口,篮子里是几根新摘的嫩黄瓜。


    她显然刚从田里回来,裙角还沾着点泥,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睛却清亮亮的。


    老王爷打量她:“你就是种瓜的丫头?”


    “是。”林疏影走进来,把篮子递给阿梨,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先生要点西瓜?我们这儿确实有冰镇西瓜,但摆成七星伴月……挺费工夫的。”


    “费工夫就别开食肆。”老王爷语气硬邦邦的,“连客人的要求都满足不了,算什么本事。”


    林疏影笑了:“老先生说的是。不过您这要求,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考校厨子的。”


    “就是考校,又如何?”


    “不如何。”林疏影走到柜台后,洗了洗手,“阿梨,去后厨,拿今早摘的最好的西瓜,挑瓤心最甜那块。再去我屋里,妆台上有个小瓷罐,里面是前儿贵妃姐姐赏的岭南贡糖,应该还没开封。”


    阿梨愣了:“小姐,真要……”


    “去拿。”林疏影挽起袖子,“老先生既然点了菜,咱们就得做。不就是冰镇西瓜撒糖霜嘛,摆个七星伴月——顺便问一句,要蘸蜂蜜吗?我们庄子自己养的蜂,蜜挺纯。”


    老王爷盯着她:“你倒是镇定。”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林疏影从篮子里拿出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老先生稍等,很快。”


    后厨里,掌勺的刘婶儿急得团团转:“小姐,真要做啊?那王爷摆明是来找茬的!”


    “是不是找茬,做了才知道。”林疏影洗干净西瓜,手起刀落。她没专门练过刀工,但胜在手稳,‘木灵根’带来的细微掌控力让她下刀极准。红瓤西瓜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每一块都正好三分见方。


    阿梨拿来了贡糖罐。


    林疏影舀出一些,放在石臼里轻轻研磨。


    岭南贡糖本就细腻,第三道粉更是轻如雪沫。


    西瓜块在冰水里过了一下,捞出沥干。


    林疏影取了个白瓷盘,将西瓜块摆开,不是什么七星伴月,就是简简单单的堆叠,像座小山。


    然后她拿起个小竹筛,筛上糖霜。


    糖霜细细地落在红瓤上,像初雪覆红梅。


    “这……这不是七星伴月啊。”阿梨小声说。


    “他说七星伴月就七星伴月?”林疏影端详着盘子,“吃饭嘛,好吃最重要。摆那么花哨,糖霜都化了。”


    她端起盘子走出去。


    老王爷还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睁眼。


    白瓷盘放在桌上。


    红瓤,白糖,简单得甚至有些朴素。


    “尝尝?”林疏影递上小竹签。


    老王爷盯着那盘西瓜,看了很久。


    久到排队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阿梨手心冒汗。


    终于,他拿起竹签,戳起一块。


    送入口中。


    冰凉的西瓜在舌尖化开,清甜汁水涌出,混合着贡糖细腻的甜。


    不是齁甜,是清甜里透着一点点幽香,恰到好处。


    老王爷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又戳起一块。


    再一块。


    第四块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第五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桌上。


    所有人都懵了。


    林疏影也愣了。


    她想过这老爷子可能挑刺,可能摔盘子,可能骂人,但没想到……哭了?


    中年仆人连忙上前,掏出手帕:“王爷……”


    老王爷摆摆手,用手背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像……真像……”


    林疏影小心翼翼地问:“像什么?”


    老王爷抬起头,老眼通红:“像她做的味道。”


    原来,老王爷的亡妻,当年的敬王妃,是江南人。


    王妃在世时,每年夏天都会亲手给他做这道“冰镇西瓜撒糖霜”。


    糖要用岭南贡糖磨的第三道粉,西瓜要寅时摘的最甜的心,要摆成七星伴月。


    因为王妃说,北斗七星伴明月,就像她陪着他。


    王妃病逝后,老王爷再没吃过这道甜品。


    不是没人做,是没人做得对。


    宫里的御厨试过,各大酒楼的名厨试过,不是糖太粗,就是西瓜不够甜,要么摆得花里胡哨失了本真。


    今天他来小林宅,其实是听说这儿有个种瓜很厉害的丫头,心里存着一点渺茫的希望,又怕希望落空,所以故意刁难。


    没想到,这丫头没按他的要求摆七星伴月,却做出了记忆里的味道。


    “王妃……她后来身子不好,手抖,也摆不成七星伴月了。”老王爷哑声说,“就是这样,随便堆着,撒上糖……她说,吃的是味道,不是样子。”


    林疏影静静地听着,递上一杯温水。


    老王爷喝了口水,情绪平复了些,指着那盘西瓜:“你这糖,磨的细,但没磨太过,留了一点颗粒感,入口能感觉到。西瓜也好,甜得正,不腻。”


    “糖是贡糖,西瓜是我自己种的‘红宝玉’,算是改良品种。”林疏影老实说,“其实您要的寅时摘的瓜,不一定比现摘的好。西瓜摘下来,呼吸作用会消耗糖分,放久了反而会……”


    “老夫知道。”老王爷打断她,“王妃后来也这么说。她说,最好的西瓜,是枝头熟透、现摘现吃的。但她年轻时就爱那么说,老夫就爱听她那么说。”


    他顿了顿,看着林疏影:“丫头,这盘西瓜,多少钱?”


    林疏影想了想:“寻常一盘冰镇西瓜是十文。您这用了贡糖,算二十文吧。”


    老王爷愣了下,忽然哈哈大笑:“二十文?好!好一个二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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