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字写得好?”林疏影问。
“还行。”
“那就负责誊抄吧。”林疏影说,“内容我来定,你帮忙校对。”
杨万里应了,转身去忙。
萧晟叡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累不累?阿梨炖的。”
林疏影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晟叡,你说杨万里是不是变了?”
“嗯。”萧晟叡点头,“变得不像个翰林了。”
“像什么?”
“像个农人。”萧晟叡顿了顿,“挺好的。”
林疏影笑了。
秋天的时候,第一本《大梁农书》初稿完成了。
林疏影带着几个主事校对了两遍,又请田老根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
学堂里的学员能读懂文言,但普通农户不行。
“这里,‘深耕易耨’老百姓看不懂,改成‘地要挖深,草要锄勤’。”林疏影指着稿纸上的红圈。
杨万里在一旁认真地改,笔尖沙沙作响。
阿梨进来报:“小姐,陛下派了太监来,说要问农桑院的进展。”
林疏影放下笔,整了整衣裳。萧晟叡陪她一起去了前厅。
传旨太监笑眯眯的:“陛下问,农桑院可有什么成果能呈上?”
林疏影想了想,转身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盘东西回来。
是一个方形西瓜,皮色翠绿,棱角分明。
“这个,呈给陛下尝尝。”她说,“还有,农桑院的第一批学员,明年开春就能结业,分配到各州县去。”
太监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西瓜,啧啧称奇,小心地捧着走了。
晚上,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吃了方形西瓜,龙颜大悦,赏了农桑院五百两银子,还说“林丫头做事,朕放心”。
林疏影把钱拨给了学员宿舍。
冬天快到了,被褥该换了。
窗外,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
远处讲堂里还亮着灯,有几个学员在自习。
————
萧晟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南来的,大哥说第一批‘海风蜜宝’的种子已经发到农户手里了,反响很好。”
林疏影接过信,看完,脸上露出笑容。
“晟叡,咱们是不是……真的做成了?”
“是。”萧晟叡在她对面坐下,“你想要的农业网络,正在一点点铺开。”
林疏影看向窗外,夜色沉沉,但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想,这条路还很长。
但方向是对的,脚步是实的,就够了。
——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这才是她重生的意义 “我知道。
永昌二十一年年, 入夏以来,一滴雨都没下。
先是北方的冀州、兖州传来急报:麦田枯黄,井水干涸, 河床龟裂如老人的脸。
紧接着是中原的汴州、许州:蝗虫过境, 遮天蔽日, 所过之处连草根都啃得干干净净。
到了七月,连向来雨水充沛的江南也遭了殃——本该是稻花飘香的季节,田里却只长出一片枯槁。
三路急报,同一天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旱灾、蝗灾、南北并发……”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登基二十七年,从未遇过。”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噤若寒蝉。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已核过各地粮储。若是往年, 尚可调用周边粮仓救急。可今年受灾面积太大, 北边的粮要运到南边,运费比粮价还贵。南边的漕运又因水浅,大半船只搁浅在河道里……”
“臣有本奏!”工部尚书抢道,“蝗灾比旱灾更甚。臣翻阅前朝记载,永和八年那场蝗灾,从山东到河南,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够了!”皇帝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朕要的不是你们告诉朕有多难,而是如何解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悄悄从侧门进来, 在总管太监耳边低语几句。
总管太监脸色微变,躬身上前:“陛下,农桑院正、嘉禾县主林疏影在宫门外求见,说有紧急农情奏报。”
皇帝一愣,随即道:“宣。”
林疏影进殿时,满朝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穿着正二品的官服,步伐沉稳,脸上没有半点惊惶。
这三年她在农桑院主持大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跪在殿前求赐田的小丫头。
“臣林疏影,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皇帝直接问,“你有什么农情?”
林疏影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呈了上去:“这是臣昨夜与农桑院各司主事连夜绘制的《大梁旱蝗灾情图》和《应对方略》。请陛下过阅。”
皇帝接过,翻开一看——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幅标注清晰的地图。
红色是旱灾区,黑色是蝗灾区,紫色是两灾并发区。旁边列着表格:各州县受灾面积、受灾人口、现存粮储、预计缺口……数据详实,一目了然。
“这是——”皇帝抬头。
“农桑院下设情报司,这三年一直在收集各州县的气候、土壤、作物数据。”林疏影平静道,“臣看到各地急报后,让阿瓜把三年来积累的资料调出来,逐一核对,绘制成图。”
她顿了顿,指向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陛下请看,蝗灾并非不可控。蝗虫产卵需干燥坚硬的土地,而孵化后的幼蝗不会飞,只能爬行。此时若组织人手,在田边挖沟阻隔、用火焚烧、放鸭群啄食,可将灾害控制在局部。”
她又指向另一片区域:“至于旱灾,农桑院这三年在各试点县推广的‘节水灌溉法’和‘抗旱作物’已有成效。冀州的赵家庄,去年用此法,大旱之年亩产仍保住七成。臣已让人快马加鞭,将赵家庄的经验送往各受灾州县。”
殿内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户部尚书忍不住问:“县主,这些法子能推广到多少地方?”
“农桑院这三年培养了五百三十名农技员,分布在全国各州府。”林疏影答,“这些人,就是推广的种子。臣已下令,所有农技员即日出发,深入田间地头,手把手教百姓抗旱治蝗。”
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诸位大人,天灾难防,但人祸可免。只要上下同心,调度得法,这一关,咱们过得去。”
殿内再次安静。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三年前他设立农桑院,是觉得这丫头有才华,给她个施展的空间。
他从没想过,这个年轻的女子,在短短三年里,竟然建起了一张覆盖全国的农情网络,培养了一支随时能深入基层的技术队伍。今日的朝堂上,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时,唯有她,拿出了可行的方案。
“好。”皇帝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沉稳,“传旨:即日起,农桑院全权负责此次抗灾事宜。各州县必须全力配合,有阻挠者,按贻误军机论处。”
他看向林疏影:“林丫头,朕把大梁的粮仓,交到你手上了。”
林疏影跪地:“儿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 ——
接下来的日子,林疏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农桑院、皇城、各受灾州县之间旋转。
白天,她在试验田里带着学员配制生物农药——用苦楝子、烟叶、石灰水熬制,是治蝗的土方子。
晚上,她坐在灯下批阅各地送来的急报,阿瓜和阿梨轮流值守,帮她分拣、回复、调度。
“冀州报:已挖防蝗沟三百里,投放鸭群五千只,幼蝗基本控制。”
“兖州报:抗旱作物种子已发放到户,百姓情绪稳定。”
“汴州报:第一批农技员已到,正在组织培训。”
每一条好消息传来,她就在地图上打个勾。但也有坏消息。
“江南道急报:旱情持续,部分州县开始争水,发生械斗。”
“淮南道急报:有粮商囤积居奇,粮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
林疏影看着这些奏报,眉头紧锁。
抗灾,不只是和老天斗,还要和人斗。
她连夜写了三道奏折:第一道,请朝廷调拨军队,维护灾区秩序;
第二道,请户部严查囤积居奇的粮商,开仓平抑粮价;
第三道,请工部调集工匠,支援灾区打井修渠。
萧晟叡在一旁帮她誊写,笔尖飞舞。
“你这几天,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他心疼地说。
“等灾情过去,我睡三天三夜。”林疏影头也不抬,“晟叡,听风楼那边,能不能帮我盯着各地的粮价?一旦有异常,立刻报我。”
“已经在做了。”萧晟叡放下笔,握住她的手,“疏影,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是朝堂的事,是地方官的事。”
林疏影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依旧清明:“我知道。但我不能停下来。你知道那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吗?每一粒粮食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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