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还没干透。


    顾寒州走近一看,心跳骤然加快。


    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一行标题:《论粮储与漕运改良疏》。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


    文章从大梁当前粮储制度的弊端说起,指出各地粮仓虚报、损耗严重的问题。


    又论及漕运效率低下,船只老旧,沿途损耗高达三成。


    接着提出了一系列改良措施:统一粮仓计量标准、建立定期核查制度、改良漕船设计、在主要河道设中转仓……


    每一条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甚至还有简易的漕船设计图。


    这、这哪里是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文章?


    这分明是多年浸淫政务的老吏才能有的见识!


    顾寒州的手微微发抖。


    如果……如果这篇文章署上他的名字……


    不,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抄下来。


    一字不落地抄下来。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找了张空白纸,飞快地抄写起来。


    手有些抖,字迹比平时潦草,但顾寒州顾不上了。


    时间紧迫,随时可能有人进来。


    抄到一半时,他注意到文章末尾有几个小字注解:“参考景元七年户部奏折”“据江南船厂数据推算”……


    这些细节更增加了文章的可信度。


    顾寒州抄得更快了。


    他把抄好的纸塞进袖子里,又把林疏影的原稿恢复原样,快步回到客房,关上门,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从袖中抽出那几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心脏还在狂跳。


    有了这篇文章,那明日的评鉴大会……


    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 ——


    过了两日,林疏影正在瓜田里忙着给西瓜授粉。


    “小姐,这样真的有用吗?”陈庄头看着她用毛笔在一朵花上蘸了蘸,又去碰另一朵花,满脸不解。


    “这叫人工授粉。”林疏影耐心解释,“西瓜是雌雄同株异花,要靠蜜蜂传粉才能结果。但咱们这儿蜜蜂少,得人工帮忙,才能提高坐果率。”


    她动作娴熟,很快就把一片瓜田的花都授完了。


    直起腰时,看见远处官道上有一辆马车正朝庄子驶来。


    马车样式普通,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驾车的手法也很老练。


    “有客人来了。”她拍拍手上的花粉,“陈伯,您先忙着,我回去看看。”


    回到宅子时,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车里下来的人让林疏影有些意外——是萧晟叡。


    少年今日穿了身月白常服,腰间系着块青玉佩,清清爽爽的,像棵挺拔的小白杨。


    他手里依旧拎着个竹篮,见林疏影回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林疏影迎上去。


    “顺路。”萧晟叡把竹篮递给她,“母后宫里新做的点心,让我带些给你尝尝。”


    竹篮里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有荷花酥、桂花糕、还有林疏影最喜欢的杏仁酪。


    “多谢殿下,也替我谢谢皇后娘娘。”林疏影接过篮子,引他进屋,“殿下用饭了吗?食堂今日有新鲜的鱼。”


    “不急。”萧晟叡跟着她进了前厅,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先看看这个。”


    林疏影接过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听风录。


    她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尽是些朝野趣闻、市井轶事。


    某位大臣家的猫爬树不敢下来,惊动了半个府的人去救。


    江南某地出现双头西瓜,被当地官员当成祥瑞献给朝廷……


    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江南学子顾寒州,携《论粮储疏》赴京,欲参与品鉴大会,一鸣惊人。”


    顾寒州?


    文章?


    她心里“咯噔”一下。


    萧晟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轻声问:“怎么了?”


    “殿下,”林疏影抬起头,“这顾寒州……是不是二十出头,江南口音,斯斯文文的?”


    “你认识?”


    “他是我远房表舅,现在……就住在我这儿。”林疏影把册子还给他,“说是进京赶考,借住些时日。”


    萧晟叡挑眉。


    这么巧?


    “他带来的文章,你看过吗?”


    林疏影摇头:“没看过。不过……”


    她想起昨天在书房写的那篇《论粮储与漕运改良疏》。


    那是她闲来无事写的,本打算整理成册,等以后有机会给大哥看看。


    林家生意涉及漕运,这些改良建议说不定能用上。


    难道顾寒州偷看了?


    她起身:“殿下稍坐,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里,一切看似如常。但林疏影一眼就看出,桌上的稿纸被人动过了,这两日忙,倒是没空进来,她也吩咐过阿梨无需整理书案上的东西。


    但她写文章有个习惯,喜欢在稿纸右上角折个小三角做标记。


    而现在,那个小三角被抚平了。


    还有墨迹……她用的是特制的松烟墨,干透后颜色偏灰。


    而现在稿纸上的墨迹,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亮光,像是被人用湿手碰过。


    林疏影回到前厅,把情况跟萧晟叡说了。


    少年听完,沉默片刻,问:“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林疏影笑了,眼里却没有笑意,“偷东西偷到我头上,总要付出代价。”


    “可那是你表舅,林夫人那……”


    “表舅又如何?”林疏影淡淡道,“我当他是亲戚,他当我是什么?冤大头?垫脚石?”


    她最恨的就是学术剽窃。上


    辈子在农科院,有个师兄偷了她的实验数据发表论文,被她当场揭穿,闹得人尽皆知。


    这辈子,居然又碰上这种事。


    “评鉴大会的终评在什么时候?”


    “三日后,在国子监。”萧晟叡看着她,“你想去?”


    “去,当然去。”林疏影嘴巴嘟了起来,“他既然敢偷我的文章去扬名,我就敢去砸他的场子。”


    萧晟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需要帮忙吗?”


    林疏影也不客气:“帮我弄个身份,我要进会场。再来就是评鉴大会终评的流程和规则,我要知道。还有……”她顿了顿,“借我身男装。我若是让底下人去买,估计要被林府知道。”


    萧晟叡挑眉浅笑:“你想的倒是周全?”


    “女子不能入场吧?”林疏影理直气壮,“我扮成男子去。反正我年纪小,扮男装也像。”


    这倒不是吹牛。


    林疏影长得清秀,骨架也小,扮成少年郎正合适。


    而且她跟三哥林照夜是龙凤胎,两人本就长得像,小时候常互换衣服捉弄人。


    “好。”萧晟叡答应得很干脆,“三日后,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不过……殿下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说。”


    “查查顾寒州的底细。”林疏影眼神冷了下来,“他敢偷文章,说不定还干过别的。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晟叡点头:“听风楼最擅长的就是查人。”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萧晟叡便告辞了。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轻声说:“疏影。”


    “嗯?”


    “那篇文章……写得很好。若是男子所写,足以上达天听。”


    林疏影愣了愣,笑了:“可惜我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萧晟叡淡淡道,“我看比许多男子强得多。”他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林疏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里有些复杂。


    清醒后,她习惯了低调,习惯了藏拙。


    除了家人和萧晟叡,没人知道她真正的能力。


    可现在,有人偷了她的文章,要去博取功名。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小姐,”阿梨走过来,小声问,“真要跟顾公子对质吗?他毕竟是表舅,万一闹大了……”


    “闹大了才好。”林疏影转身回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偷东西的下场!”


    “你去请魏馥玉,还有阿瓜。咱们得准备准备。”


    —— ——


    作者有话说:


    坏人干坏事了啊!


    第12章 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退一万步说,她……


    顾寒州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沉浸在即将成名的喜悦中。


    文章已经誊抄工整,又润色了几处,加了些华丽的辞藻,看起来更加完美。


    他甚至想象出国子监终评的场景:他上台宣读文章,满堂喝彩,主考官激动地问他师承何处,他谦逊地说“学生愚钝,只是偶有所得”……


    然后名声传开,春闱高中,殿试得中,授官翰林……


    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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