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多年动荡,梁濯为数不多的亲人都死了,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并不畏惧死亡。


    可从教白川洗澡一事,却猛地让梁濯意识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想死了,亦或者说是不放心死了。


    他死了,白川怎么办?


    白川那么爱干净,一旦他死了,再没人能给他洗澡,给他喂食,白川会居无定所,从此再度成为一只流浪的丧尸。时间一长,也许会变得和外面的丧尸一样——梁濯只要这么一想,就无法忍受。


    梁濯想,他竟再度与这个世界建立起了如此深沉的羁绊。


    梁濯不止教白川自己生活,还试图教会他说话,教的第一个词语就是,“白川。”


    第二个词语是“梁濯”。


    白川并不懂梁濯想干什么,起初还配合梁濯来个二重奏,后来不耐烦了,就扑梁濯身上抓着他要啃他,口笼都在梁濯脖子脸颊压出细细的痕迹。


    梁濯也不灰心,说话于白川而言并不是必须的,只是他希望白川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最好,也能记住他的。疾风骤雨不停,路上泥泞不堪,他们哪儿都去不了,便只能待在这栋二层的小楼里,无聊时便翻翻原屋主留下的东西,寻些可用的打发时间。


    梁濯还找出了一个唱片机,竟还未被时光腐蚀,他从抽屉里挑了一张英文黑胶唱片,低沉婉转的哼唱声传出时,梁濯都愣了愣。


    白川也循着声音找来,他鼻尖抽动,下意识地就想扑向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梁濯连忙抱住他的腰,哭笑不得,说:“那不是人,不能吃。”白川冲梁濯叫,拼命想靠近柜台上的唱片机,梁濯摁他不住,干脆卸了力道,被他拖着,一面还防备着白川张嘴去咬。


    白川没闻着活人的味道,只是那声音让他格外亢奋,他忍不住凑过去闻,梁濯按住他的口笼,说:“能吃吗?”


    白川的白色眼瞳转向梁濯,被声音激起了丧尸本能的欲望,他想咬梁濯。梁濯也已经习惯了,任他在自己身上乱拱。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小白,你会跳舞吗?”


    白川恍若未闻,顶着梁濯被蹭得微开的衣领,想咬他的脖子,喉结不住滑动吞咽。梁濯抬起他的脸,说:“我教你。”


    他搂着白川的腰,让白川也环住他,二人挨得近。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衬着屋内低柔的乐声,竟有种此刻不是末世而是平常的一个夏日暴雨天。或许是被声音激起的那股子亢奋劲儿已经渐渐平复,白川竟也安静下来,笨拙僵硬地被梁濯带着在屋内缓步转圈。


    梁濯个头高了白川大半个头,白川抬头拿白色的眼珠盯着梁濯,梁濯看着白川,没忍住,低头亲了下白川的眉心。


    这一天,梁濯在日记里写下:


    真荒唐,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小白。


    ……如果他不是丧尸就好了。


    第13章


    ==================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丧尸。


    丧尸已经不是人了,是行尸走肉,以活人活物为食的野兽。即便梁濯已经明确了自己有一点喜欢白川,却依旧觉得荒唐,他想,他喜欢白川什么呢?除了一个名字,他什么都不了解白川。


    甚至他所见的,所接触的,都不是真正的白川。


    梁濯想,他喜欢的也许只是他臆想出来的白川,说到底,他喜欢的只是他自己。所谓的这份喜欢,也根本不是爱情,是他潜意识里想要生存下去的意志化身。


    梁濯放任自己胡思乱想,其实是不是爱情也没有人会在意,连当事人自己都无知无觉。


    白川,白川。


    那一刻,梁濯突然生出了想探究白川的过往的心思。


    往末世前推八年,白川只是个孩子,也不知经了多少磨难,才能成长成今日模样。梁濯记得他第一次见白川的样子,自他的伤口和身上的衣服来看,白川应当是刚转化成丧尸不久。白川不止好好长大了,还成为一支行动组的组长,梁濯在基地待过不短的时间,知道要成为基地的行动组组长,必然是经过层层遴选的。


    即便对白川的过去一无所知,梁濯也能窥得一二,只那一二,已足以让梁濯心生波澜。


    2034年7月26日  晴


    暴雨终于停了,天一放晴,又转为高热。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在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带小白先回家。


    这么一想,竟然有些回乡心切。


    梁濯带着白川,踏上了回去的路,所幸之后数日都是天晴,只暴雨过后的道路更是难行,被洪水漫过的国道和城市留下重重淤泥,隐隐散发出腐臭味。


    四十度的高温,即便是留在车内,也让人好似被烤炙一般。白川因着是丧尸,体温低,梁濯晚上忍不住将白川当大冬瓜抱着入睡。白川起初很高兴,手紧紧抓着梁濯,口笼贴他身上胡乱蹭,活人皮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引得白川不住吞咽,馋得流了涎液。梁濯已经习以为常,还半醒半睡地按着白川的脑袋,手在他背上轻拍着,哄闹腾的小孩儿睡觉似的。


    直到有一天清晨,梁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白川刷牙,白川被他铐在了椅子上,手铐是他在基地搜索物资的时候带出来的。白川摘下口笼的时候,梁濯就会给他戴上手铐。白川还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牙齿,梁濯就捏着他下巴,腮帮子,仔细维护他那口白生生的好牙。


    要说给白川刷牙最麻烦的是什么,便是他老咬牙刷,那用力的劲儿,梁濯都担心他将牙崩了。


    “小白,不许咬牙刷,”梁濯抽不动牙刷,捏捏他的腮帮子。


    白川满嘴白沫沫,扯得银色手铐晃荡作响。


    梁濯哄他:“马上就给你摘了,乖,松嘴。”


    兴许是这几日太热,又被那荒唐的念头搅得夜夜辗转反侧,梁濯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白川松口咬向他手时,依梁濯的反应速度,该是能躲开的,那一瞬间,竟然迟滞了片刻。


    白川就咬住了梁濯的手掌。


    那一瞬间,梁濯登时清醒过来,白川似乎也没想到能真的咬住,齿关将要咬合之际,抬起白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梁濯。


    梁濯的心悬紧了一瞬间。


    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落下,白川坚硬的齿尖抵上手掌皮肉,松开,又咬上去,仿佛想咬却又莫名停住。梁濯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川,在他张嘴时,抽出了手,白川下意识地追咬了一下,却又被梁濯捏住了脸颊。


    梁濯慢慢擦去他嘴边的牙膏沫子,拿手指蹭了蹭白川的嘴唇,而后,将拇指指头抵在了他的唇面,缓缓探入指尖。


    白川下意识地咬住,却抬起头盯着梁濯,而后只是磨了磨,就别过了脸。


    须臾间,梁濯很难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


    那一刻他无比笃定,他是喜欢白川的,即便是作为丧尸的白川。他怎么会不喜欢白川呢?白川永远在给他惊喜。他总能预料之外地给他死水一般的生活咚咚咚丢下一颗又一颗的石子,圈圈涟漪荡开,水波微澜。


    那是末日深渊里传来的幽远回响。


    咚——咚——!


    谁敢相信,丧尸竟会有主动放弃啃噬生人的一天?在那刹那间,梁濯不得不自作多情地想,白川此番是因他而起,这是不是表示,其实这些日子,白川并非一无所觉?


    只要这么一想,梁濯的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不再给白川戴口笼,白川有些不习惯,迷惑不解地望着梁濯,梁濯说:“小白,你不需要它了。”


    白川似懂非懂,却还是将口笼递给他,梁濯拿了过去,放进了抽屉中,而后伸手摸了摸白川脸上的黑青色面纹。若非那双眼睛,这些面纹,和过分苍白的皮肤,白川看起来几乎与活人无异。


    他一伸手,白川下意识地想抓着他的手往自己嘴边送,牙齿咬上去,只是磨了磨——梁濯试验过几次,确定白川已经能控制住自己不咬他了。


    这是个好兆头。


    梁濯忍不住想得多了些,如果被基地的人知道了白川的存在,只怕会不计一切将白川带回基地以此来做研究。他沉了沉眼,自私也好,冷漠也罢,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将白川从他身边带走的。


    梁濯对白川道:“小白,我们回家吧。”


    白川看着梁濯,梁濯笑了一下,拿起一副墨镜戴在了白川脸上,道:“回家。”


    2034年8月2日  晴


    小白虽然能忍住啃咬生食的欲望,却还是忍不住咬人。


    好也不好。


    他好像把我当磨牙棒了,随时随地扑过来抱住就啃,疼倒是不疼,但是……哎,作孽。


    梁濯,做个人吧。


    小白只是控制不住丧尸本能,他拿你当磨牙棒。


    啧,磨牙棒。


    在梁濯再一次洗完澡就被白川按住咬脖子时,他长长叹了口气,卸了力道彻底放弃抵抗。这画面实在是太糟糕了。天气着实热,即便是梁濯已经有意不再赤着上半身,穿上了睡衣出来,可白川这么冷不丁扑上来,磨牙似的,在他脖子,脸颊密密地咬,实在惹人遐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