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允许。


    决不允许!


    他要萧兰槯看到的是他,呼唤的是他,爱上的,是真正的陆獒。


    每根手指骨都攥得咔咔作响,陆獒就要开口,忽然他气息一滞。


    他全身僵硬着,紧紧握着手机转身。


    不远处,只三四米的距离,萧兰槯站在路灯下,夜风吹散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右手也握着手机,贴在耳侧,路灯光落进他眼底,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一盆冰水瞬间从头浇下来,陆獒绝望了。


    晚了。


    他聪明的阿兰,先知道了。


    下一瞬,那两片毫无温度的薄唇,再次从手机里传出声音,平静问他。


    “陛下,这就是你的报复么?”


    陆獒还没明白萧兰槯的意思,双腿先奔向了萧兰槯,他扔开手机,离着一段距离,双手张开,在最后一刻接住了倾倒的萧兰槯,“小心!”


    萧兰槯身形微晃,被抱进熟悉的怀抱,他鼻腔涌上热流,他抬着手,很快,一滴鲜血从鼻孔滴落,掉到他了手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苍白清瘦的手臂上溅开了几滴血花。


    陆獒眼球都怒张着爆出了眼眶,他飞快腾了只手要给萧兰槯止血,萧兰槯略一晃神,先往后退了两步,脱出了陆獒的怀抱。


    勉强站稳,萧兰槯抬手拭掉鼻上的血腥味,低声,“别再靠近我。”


    陆獒焦急万分,却不得不停住不再靠前,他两侧太阳穴都在往外拽着,他观察着萧兰槯全无血色的苍白脸孔,他急声开口,“我……”


    萧兰槯不想听。


    他转身,鼻血不流了,他放下手,也没擦掉指尖的血迹,尽管他口袋此时就有一方叠整齐的干净手帕,慢慢往前走。


    视野里的世界在晃动,随时会倾倒一般,萧兰槯却没在意。


    他平静想着。


    是他活该。


    他早知道了不是么,却贪心着自欺欺人,这是另一个陆獒,是他可以拥有的陆獒。


    直到火越烧越旺,那一层脆弱的纸即将被烧成灰烬,他终于没借口再欺骗自己,却还在试图最后赌一次。


    赌他错了,赌命运对他没那么不堪。


    胸口狠狠扯动着,四分五裂一样,萧兰槯却也没觉得痛。


    和那日掉下山崖醒来一样,他双腿废掉了,再无任何知觉,以后连疼都是奢望。


    萧兰槯五指颤抖着,轻按住胸口。


    “萧兰槯,你这没人性的畜生!”他爹死前,指他怒骂,“我诅咒你,你必不得好死!终其一生,永不会有人真心待你、爱你!”


    他爹如愿了。


    他是不得好死,是无人真心对待。


    重活一次,不是命运怜悯他,是惩罚。让他明白原来他爱陆獒。


    他当年毁了陆獒的爱人,现在,陆獒毁了他的爱人,天经地义的报复。


    全是他自找的。


    萧兰槯喉咙再次涌上一股腥甜,视野里的一切终于颠倒了,他还没咽回血腥味,长睫落下,往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阿兰!”


    ……


    “阿兰!”


    “老师。”


    “爱卿?”


    黑暗中,脑海交错着不同的声音,萧兰槯头疼欲裂,缓缓掀开了眼帘。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是声音主人的脸。


    “阿兰……”陆獒轻声问他,“先吃点东西么?不过医生说你受刺激过度,身体虚弱,前两天只能吃些清淡流食。”


    应该流逝了不少时间,陆獒胡茬冒出来了,头发也很凌乱。


    萧兰槯没忘记昏迷前的事,鼻尖充斥的消毒水味,他也分辨得出他现在医院。


    萧兰槯没出声,他要起身,才发现他一只手被陆獒握着,长睫扫过皮肤,萧兰槯淡声,“不用演了,我没失忆。”


    他收着手,却被陆獒握紧,陆獒眼球里充满血丝,“是我混蛋乘人之危,你再忍段时间,治好身体,我随你千刀万剐。”


    萧兰槯听不明白,他千刀万剐陆獒?


    难道不是陆獒千刀万剐他?


    他又要抽手,陆獒密不透风握紧,萧兰槯也不挣扎了,他阖上眼,等着陆獒的嘲讽讥笑。


    却听到——


    抽剑的动静。


    萧兰槯掀开眼了,陆獒真要恨到和他玉石俱焚,在公共场合再杀他一次,他临死也有件事要做。


    他睁眼,毫不意外看到陆獒拿着铁剑,他送陆獒那把剑。


    陆獒执剑伸向萧兰槯,萧兰槯手速也很快,在陆獒靠近他那一瞬,他扬手,用尽力气扇上了陆獒的脸。


    没出息的暴君,死也要给他一巴掌!


    沉闷一声,陆獒左脸光速膨胀,肿了。


    那把剑却没刺进萧兰槯心脏,或是划破他脖颈。


    陆獒反手抓着剑身,剑柄递到了萧兰槯手边。


    电光火石间的不同动作,陆獒和萧兰槯双双意外。


    陆獒嘴角也破了一条口子,他抿掉新鲜的血珠,冲着萧兰槯笑,“阿兰,只给一巴掌会不会太便宜我了?”


    萧兰槯望着剑柄,清晰的思维蓦然有些乱。


    陆獒又在搞什么把戏?


    他蹙眉,先开口了,“我是爱你,却也不会受你愚弄,你要杀就快杀,再晚点,你不会再有机会杀死我。”


    陆獒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试探着,“哥哥,我是谁?”


    萧兰槯,“……”他疲倦扯动嘴角,“暴君。”


    陆獒,“……”虽有不可思议,也有委屈,他还是问了,“阿兰,你该不会以为毒杀你的是我吧?”


    萧兰槯心脏突突一跳,他也反应过来,语气开始动摇,“难道不是你?”


    陆獒委屈到了极点,要不是萧兰槯在病中,他是真要压着人亲破这张说气人话的双唇。


    “阿兰,我们什么情分,你竟以为我会杀你?”陆獒到底放下剑,俯身萧兰槯捏住萧兰槯下巴,还是舍不得用力,惩罚性地抬高,逼视着萧兰槯一字一句,“我杀我自己,也舍不得动你一根头发。”


    近在咫尺的呼吸,也许身体真是太虚弱了,萧兰槯思绪缓慢又笨重。


    他一时静止,没有推开陆獒,好一会儿,才吐字,“我烧了祁瀛尸体。”


    冷不丁听到厌恶的名字,陆獒脸就臭了,“提他做什么?”


    萧兰槯手指紧了紧,脾气也上来了。


    他抓住陆獒的手要拿开,正常状态的力气都掰不动陆獒,现在病怏怏更是毫无用处,他试了几次,陆獒还提醒他,“阿兰,不说清楚我不放。”


    萧兰槯收手了,胸膛起伏几次,他缓声,“我棒打鸳鸯,还不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你要杀我不是很正常?”


    陆獒明白了,顿时比吞了成千上万的苍蝇更恶心。


    他手指无意识上了力,萧兰槯轻哼一声,他才赶紧松开,病态白的下巴上清晰留着他的手指印,陆獒盯着那两指红印,恨不能真亲坏萧兰槯的嘴。


    尽说他不爱听的话。


    陆獒无奈,“阿兰。”他再次捧起萧兰槯的脸,这次是两只手并用,很温柔,很珍重,郑重声明。


    “我爱你。”


    “从生到死,再到这一秒,我爱的人,从来只是你。”


    第93章


    【093】


    病房安静了。


    萧兰槯有一瞬的错愕,他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陆獒又靠近,灼热的呼吸轻轻喷在他鼻尖,“阿兰,我好爱你。”


    一股蚀骨的战栗感从萧兰槯后脊瞬间冲至脑门,他一时难以分辨,这会否陆獒的新计谋。


    陆獒向来擅谋,也惯会折磨对手。


    他微微抿唇,并不言语,陆獒轻笑一声,有了萧兰槯刚才的只言片语,他便清楚,萧兰槯还是没信。


    他在萧兰槯心目中,冷血心狠,惯会算计别人。


    萧兰槯没看错,唯独漏了一点,他是那样的人不假,可面对他萧兰槯,他的心血,无一刻不在沸腾。


    陆獒松了手,一手再捡回那把铁剑,一手握住萧兰槯的手,又一次将剑柄塞到萧兰槯手中,握着剑身将剑尖抵在他心脏的位置,笑说:“不信你剖开我的心瞧瞧,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


    萧兰槯沉默着,一秒后,他扔出剑。


    地板哐当一声,他看着陆獒问了一个问题,“谁杀了我?”


    陆獒自然在床沿坐下,他回了萧兰槯一个名字。


    那日他赶夜路途中偶遇一枝酸甜饱满的野果,在深冬清脆香甜,他摘了一筐派人连夜送回京城,却不想被替换了。


    那人是朝中另一派老臣,明里暗里联合其余旧臣,弹劾过萧兰槯数次,只陆獒次次驳回,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萧兰槯不置可否,又问:“你灭了他九族?”


    “十族。”陆獒提及还是恨及。


    萧兰槯不语了。


    他不开口,陆獒也不出声了,观察着萧兰槯每一秒的表情,手上也没听,仔仔细细、细细碎碎给萧兰槯掖着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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