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的是他的秘书周屹,一个清俊斯文的年轻人,做事效率很高,很快就送来伞。
闻定将人打发走,又问她要不要去吃宵夜。
“好啊,你请客吗?”她歪头一笑,难得抖个机灵。
闻定暧昧地一笑:“我的饭可没那么好吃。”
他的目光似是而非,却似乎能精准洞悉别人的心理,像黑夜里的火炬,让人无所适从。
南荞愣了片刻便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了。
她脸颊涨红,垂下头不敢再看他。
她总算领教到闻定的厉害。
论强权和手段,他样样精通,论迂回和暧昧,她也玩不过他。
她突如其来的安静,闻定回头,小姑娘咬着唇,脸颊红扑扑的,便知过犹不及,不再逗她。
后来他们在小吃街的尽头选了一家面馆。
她点了碗面,端上来后,欲言又止,后来实在忍不住小声嘟哝:“早知道我自己选了!您这挑的……”
“不喜欢就别吃了。”闻定淡笑道。
“那可不行,都付钱了!不能浪费!”她悻悻地捡起筷子,试着捞了会儿,感觉不顺手又愉快地换了勺子。
可能实在难吃,她小脸都皱起来,只是不好意思再说,因为是他挑的。
又掏出软件看评价比对,扼腕不已,“您看,这家的评价很好哎……”
“人少,清净。”他波澜无痕。
沈南荞被噎了一下,再次认真端详他。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孔,双眉压目,密丽黑浓,剑眉下,那双平静而犀利的眸子不怒自威,有种不紧不迫的雍容气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可惜,这样好看勾人的一双眼睛,眼神却很冷硬。
沈南荞后知后觉的,到底不敢那么造次,埋头吃她的面。
“怎么不说话了?”闻定望向她。
沈南荞尴尬一笑,嘟哝说:“没有啊。”
可惜她脸上藏不住事儿,心虚的神情溢于言表。
望着她躲闪的目光,他无声地笑了笑,也没多问。
可能实在尴尬,过了会儿她又跟他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才发现他很博学,不管她说什么都能接得上话,而且很多话她都听不懂,只觉得不明觉厉。
果然,能当领导都有两把刷子,她有点佩服了。
聊着聊着又浅酌了两口,她的话也忍不住多了一些,也像是很久没跟人聊过天了,絮絮叨叨的像只小百灵:“不知道怎么就混成这样了?为什么越破的学校学费越高啊?就我们那三流学校,一个学期居然要……”
他低眉敛目地剥着花生壳,静静听着。
店内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金色。沈南荞才发现他食指上戴了枚戒指,银色底托,黑□□面,更显得他手指白皙修长,很是矜贵。
施力时,手背上浮起明显的筋络,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相悖,反而有种矛盾的张力,男人味十足。
这个人,无论是相貌身形和气度,都和这样的苍蝇小馆子格格不入。
她不敢多看,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热,可能是喝多了。
恰在此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忙移开目光,岔开话题:“明明就挣那么两毛钱,还总喜欢买东西,没救了!”
说完又揉了揉发烫的脸蛋。
其实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她平日的开销也就是网购十几块几块那样的小东西。她知道应该节约点,可要是每天什么都不买,生活又觉得没什么盼头,总是忍不住。
“开心就好,青春无价。”
“那是因为你有钱!”南荞嗔怪地看他一眼,“要是您也跟我一样穷,您还是这样说吗?”
他忍不住笑了。
“对不起。”她一秒认怂,垮下张脸。
“为什么道歉?”他很和气。
“不该冲你发脾气的。我这两天情绪不好,怨气太大,看谁都不顺眼。”她垂下头,由衷地忏悔。
“都穷成这样了,社会底层社畜,哪里还有资格老凶别人啊?!”
她灌了两口黄汤更成了话痨,叽叽喳喳个不停,跟平日乖巧笨拙的模样大相径庭。
要是一般人这么吵,他早就拂袖而去,是半点儿耐心都没有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有耐心,有这个闲情逸致听她说到现在。
他不由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美丽的女人他见过很多,但这样明眸善睐、娇俏生动的女孩子,确实不多见,笑起来时眉飞色舞,好似能点亮整片世界的黑暗。只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都觉得放松舒适。
“你还在念书吗?”他忽的问她。
沈南荞迟疑一下,有些赧颜地说:“快毕业了。”
“在念大四?”
“嗯。”她不想跟他说自己工作相关,鸡毛蒜皮的说出来不怎么好听。
见她不想说,闻定也不多问。
又聊了些琐事,沈南荞发现他其实也没那么难相处,有点好奇:“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只是感觉不一般,却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她其实蛮好奇的,只是之前不熟,一直不好意思问。
而且,他眉眼间那种笃定从容的气度,她没在同龄人身上见到过。
他默了会儿,轻描淡写地说:“公务员。”
沈南荞“哦”了一声,也不问了,看得出他不是很想说。
相处下来,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和那些张扬嚣张的富二代不一样,付蓉蓉曾跟她说过,这种真正的高门子弟都很谨慎的,心比海深,捉摸不透。
许是觉得气氛太闷,后来他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她一些事情,比如是哪里人,以后的职业规划,兼过什么职……都是很平常的话,但因为这些都拿不出手,她的脸越来越涨红。
后来她忍不了了,小声抱怨道:“你怎么老揭人短啊?”
闻定听到了,无意识地笑了两声,没看她,但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瞧见他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很倜傥,很迷人。
只是,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如夜色中掠过的车灯幻影,好似是她的错觉。
她有时候觉得他这个人很矛盾,分明是那样浓烈的一个人,各方面却又非常克制。
“闻二,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时身后有人唤他。
沈南荞循着声音望去,是个衣着时髦的青年,笑吟吟地过来,到了近前甫一看见她却是一愣,继而笑道:“你可以啊,前脚家里人让你和钟家丫头相亲,你后脚就带了个妹妹来这儿晃。怎么,跟你爸示威啊?”
闻定微怔,想起来他爸这两天就在附近的大会堂开会。
此情此景倒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但他并无此意,不知从何解释,只能苦笑。
她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后知后觉的,脸颊火烧火燎。抬头看他,闻定却神色淡然,跟没事人一样。
-
南荞已经搬到了公司宿舍,那天回去都很晚了。
“这么晚才回来,约会啊?”左侧的房门开了,合租舍友白微微从里面出来,满脸的鄙夷。
只是,目光闪动间又有几分复杂。
其实她一直不太理解,沈南荞这种长相,怎么会进圈两年还混成这样的?
咒了一句“小妖精”,白微微扭头去了厨房。
过了会儿,她不满地嚷道:“你白天煮的粥呢?吃完了啊?都不给我留点儿?!”
“没有了,我以为你不吃呢。而且都放那么久了,再放就坏了,你吃了会拉肚子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过来,“要不,我给你再煮点儿?”
两人一个公司的,不过白微微是练习生,家境优渥,进公司半年没捞到一毛反而不停给公司交钱,她还整天乐呵呵的。两相对比,沈南荞觉得陶琳对自己还算不错了,至少没让自己倒贴。
虽然对方有点大小姐脾气,老是看自己不顺眼,但胜在大方,有什么不用的、不想吃的都会塞给她。
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沈南荞却不会,甚至有点感激白微微。
白微微嘟哝着“算了”,不太开心地开了一罐八宝粥,又问她:“你要不要?我还有一罐。”
“不了,你自己吃吧。”
“明天早上吃什么啊?”过了会儿,她又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一日三餐都是沈南荞烧的,白微微每个月给她两千伙食费。
沈南荞算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赚了,就欣然同意了。
付蓉蓉得知后曾跟她吐槽:“看,连你不怎么熟悉的室友都知道吃你的饭要给伙食费,你那个男朋友呢?还不如你室友!他不知道你日子过得很难吗?!钱在哪爱在哪,但凡这个男的有点良心有点尊重这个女孩子,都不会在她面前哭穷!他压根就没把你当一回事……”
沈南荞有时候也会往心里去,不过江致嘴巴很甜,平日对她也还好,便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
“吃酱香饼和小米粥好不好?我买了面粉。”她问白微微。
“好啊好啊,多做一点,我爱吃!”
回到房间,南荞在床上躺了会儿,想起那个欠的一万块,忍不住打开手机,从手机里翻出闻定的微信。
这是分别时加的,她说有钱了还给他。
他的头像是一张中老年风格的风景照,朋友圈也实在单调,往下翻,不是什么开工大吉就是什么集团拜年……非常公式化的模板。
连一条生活轨迹的动态都没有。
像一个完全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和状态掩藏起来的人。
她想象了一下他的模样,实在很难将那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和这种古板无趣的中老年画风联系起来。
不过别人的生活,她不好过多干涉,彼时也就是有点诧异而已。因为她的朋友圈基本两天一条动态,吃喝玩乐比比皆是,心情不好也得发条文字的。
两相对比,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幼稚。
抿了下唇,她不知怎么有点赧颜,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刷到自己的朋友圈。
过了会儿又释然了。
那种大忙人,怎么可能?他一看就是比较成功的社会人士。
之后几天她都待在新戏的剧组。
女二号姜莹是新峰传媒要捧的人,为人非常嚣张,连导演周瓒都拿她没办法,剧本改了又改。
沈南荞好几次都看导演的脸色黑如锅底,要不是制片拦着,都能上前揍人。
“有人捧就是好啊,可以为所欲为。”这日午休,同组的女配跟他们小声咬耳朵,“你们看,陈老师都那么红了,不还是要看她的脸色?这剧魔改成这样,还能红吗?”
“还红?不被群嘲就不错了。她就是个九漏鱼,什么都不懂,什么高光戏份都想往自己身上塞,也不看看合不合适?”
“陈老师和顾老师太惨了,你们见过男女主加起来的戏份一集没5分钟的吗?简直离谱。”
“小声点,别被她听见了……”
沈南荞是个很知足的人,一开始还很郁闷,这几天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反而释然了。
她委屈,还能有男女主更委屈吗?
就算人设崩成一坨,估计也没什么人关注她,不像男女主,可能要被群嘲被黑好长一段时间。
午后,她的戏份拍完,她捧着一碗热干面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纳凉。
可就是这么巧,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继而是一个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嗓音:“你怎么在这儿吃饭?”
沈南荞捧着面回头,嘴里还叼着一些舍不得放下。
他略俯身端详她,从她的眉眼到嘴里叼着的面,眉眼间挥之不去的调侃。
沈南荞有些难为情,放下碗:“赶时间。”
为了缓解尴尬,她反问他,“倒是您,怎么在这儿啊?”
他有些无奈地指了指上面。
沈南荞抬头一看,看到了某某宾馆的字样,面颊一红。
她真问了个蠢问题。
如此一来,倒有些她在此蹲守的味道。可是,这真真的就是个巧合!
“你这是去哪儿啊?”她紧张的时候,就想找话题岔开。
问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可话已出口,撤不回了。
好在他没在意,不在意地笑了笑:“有个合作对象,也是刚来这边,想出去逛逛,我得作陪。”
“您这样的人物,也需要作陪吗?”她天真地眨了眨眼睛,莫名的俏皮。
本就是白皙幼嫩的鹅蛋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碎金闪烁,清凌凌滉瀁着醉人的水波。
闻定顿了一下,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她。
沈南荞躲闪不及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望入他幽邃含笑的眼底,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拨了一下,不住地震荡。
平日一本正经的男人,撩拨起来才最是致命。
他清亮的瞳仁里,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无所顾忌到渐渐察觉到不对劲,慢慢收敛起来。
她一声不吭地垂下眼眸,心乱如麻,再没了刚才的跳脱明媚。
好在他的秘书过来,附耳跟他讲:“周先生到了。是否现在过去?”
“去吧,你去备车。”
秘书应一声,都要走开了,他又喊住他:“去颐园吧,那儿风景好。”
沈南荞原本都要走了,听到这一句又忍不住好心提醒:“颐园才不好,而且这两天在修缮呢。”
她实在不想他白跑一趟。
可当他回眸,目光又落在她脸上时,她又有点儿难为情,后悔自己多嘴了。
他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从秘书手里接过纸笔,席地在台阶上坐下:“没事儿,你跟我说说,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我记下,回头参考。”
见他这么大剌剌坐下,沈南荞惊讶地看着他。
一开始认识他时,觉得他气度修养很好,还以为他各方面都很讲究呢,谁知根本不在意这些,也能随地而坐,不拘这些小节。
沈南荞心情复杂:“你带你朋友去鹤园吧,动物多,山清水秀的,建筑更是一绝,更重要的是周边好停车,还有很多好吃的……”
看她如数家珍夹带私货似的报出那么多店名,闻定欲言又止。
沈南荞后知后觉地刹住,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美食也是旅途是否美好的一种……”
他只淡笑不语,偶尔偏过头望向她,眼底涤荡的笑意若有似无,如流光般滑过。
后来分别时,他向她表示感谢,她却抿着唇说,感谢就不必了,如果可以,帮她带一份张记的烤鸭即可。
闻定说:“一定。”
其实她就是随口一说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还愣了好一会儿。晚上回到宾馆时,他的秘书果真带着张记的烤鸭上门了。
“这家烤鸭平时要排两个多小时的队的,谢谢啊。”她接过袋子,有点不知所措。
秘书只是笑笑。
一份烤鸭而已,那位真想要什么,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是,尽是上赶着送来的,哪里需要排队?
倒是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欣喜模样,就差感激涕零了。那种全世界都被照亮的明媚感,真的会让人很有成就感。
他忽然就明白,老板为什么对她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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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学费补缴的最后时限,南荞那几天都提心吊胆的,手机都下意识静音了,生怕是学校打来电话。
她也知道这样是掩耳盗铃,可就是违心地想要将自己埋入沙堆,像一只可怜的小鸵鸟,能过一天是一天。
可是,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了很久学校都没有打电话给她。
南荞终于忍不住,那日主动打给了学校的财务室。
在说明来意后,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容他查一查,尔后回复她,说她的学费已经在上个礼拜就缴清了,是学校基金会的荣誉主席闻定闻先生替她缴纳的。
挂了电话,沈南荞捏着有些发烫的手机杵在那边很久,有汗从额头流下来,心里又茫然又无措。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端倪。
成年男人的接近大多带着目的性,何况是他这样自我的成功人士,总不会无的放矢。
不然,她这样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学生,凭什么得到他一次又一次的帮助?
其实只要装作不懂,没明白,就能糊弄过去,毕竟像他这样的上位者大多只是兴之所至,他可以喜欢这个,也可以觉得那个也不错,而不会真的大动干戈地必须要某个女人。
可这样的恩情如重担,她觉得难以偿还。
总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她做不出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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