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裕历二十一年春,雨神奉天尊令,斩杀旧神,大半神明被其杀之,九重天几乎被血洗。一时人人自危,奉行新律,有前人血鉴,众神再不敢肆意妄为。


    这一年春末,林与带着万灵剑又去了一趟幽冥。


    万灵被炼成神剑时就曾淌过一遭炼狱,而今分散,还得走一遍,以炼狱融之,分为万魂。


    相同的炼狱,只是这一次,再无人呜咽哭泣。


    林与眼见着千万魂魄顺利度过黄泉道,走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再被投入轮回井。


    万灵剑炼成距今已千年,而今,千万个日日夜夜,他们的灵魂终于解脱,得到了自由。


    第156章


    又是一年春天,雨神血洗九重天,杀尽旧神,肃清天界,还天下海晏河清,距今已过了整整百年。


    百年来,人间欣欣向荣,再无战乱,亦无鬼神横行,可谓百年太平盛世。


    这日,烈阳高照,忽而晴天霹雳,接连的天雷朝着凡间一处高山劈去,紫金祥云流光溢彩,铺满了整片天。


    山下茶馆内,不时有人仰头,指着天边的金光,议论着此番天降异象,是又有新神要飞升。


    “哎,若我没看错,前面那山是不周山吧?怎么从没听过这山上有什么道行高深的修士啊?”


    邻桌有人接话:“是啊,不周山上哪有修士啊,天雷怎么可劲着那山霹?”


    茶博士忙的脚不沾地,但是闻声,还是插了一句,“一看你就不知道内情,那些修士间可都传的人尽皆知。”


    几桌茶客都来了兴趣,忙问:“有何内情,说来听听?”


    茶博士也乐,“如今飞升啊,早就不看修为了,看的是天命,那天道可不是不长眼的,唯有心地淳朴,福缘深厚之人,受到天道认可,这才可登天成神。”


    周围惊疑声一片,说书先生从门外进来,听到的便是这一句,他接话,“几位不是我裕国之人?”


    近百年,裕国境内修士越来越多,却也越来越少,多得是参透修道之法,了解了个皮毛的,少的是真正修行下去,积攒累世福报的。


    飞升之人,须得积攒福报,而后看天命,再潜心修行。能让天道认可的人可谓少之又少,因此近百年,飞升之人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人们不再期望自己能够得道飞升。


    “我们是来行商的,路过此地而已,遇上此番异象,也算是沾了福泽。”那几桌茶客大大方方介绍起自己的生意,说书先生连连点头。


    寒暄完,说书先生向这几位异国商人,以及茶馆中的其他茶客讲起了这百年变迁,“这一百年前呐……说来可就话长了,不知各位可曾听过活人祭?”


    台下不少人应和。


    “对,就是要从这活人祭祀的起源讲起。”说书先生一拍扇子,将横行全国的那场疫病娓娓道来。


    “一百二十年前,一场怪疫横行了整个裕国,凡是沾此疫者,皆是疼痛入骨,仿佛身上有万千蚁虫啃食,钻心的痛致使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得将自己的皮肉挠的鲜血淋漓,深可见骨,惨痛呐!”


    茶客间有人疑惑,“既有疫病,为何不治呢?”


    “所以说是怪疫,这怪就怪在无药可治。”


    “啊?哪有这样的怪病?”茶客们唏嘘不已,“那不得活活疼死啊?”


    “唉!”说书先生长叹一口气,“你们可知这疫病的来源是何?”


    众人摇头不解,说书先生自问自答:“来自于天上的瘟神!”


    “你们想想啊,你们会去拜瘟神吗?路过瘟神庙,哪个不是绕着走?没有信徒,便没有修为,因此瘟神利欲熏心,想要害死老百姓,用死于大疫的人作他的祭品,助他增长修为。”


    身而为神,却戕害百姓,众人哗然,说书先生忙安抚:“好好好!各位客官不必如此反应激烈啊,这瘟神呐,早就已经被我们雨神大人斩杀了,当然,这是后话,我在说那瘟疫……”


    “那时的皇帝呢,叫做傅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温帝,他见举国怪疫,愁得一夜白头,也就是这是,有人告诉他,裕国之所以沾染怪疫,是因为裕国没有守护神,若是裕国有了守护神,必能除去灾厄。”


    “那时候,周边的疆国、离国,可都有守护神,唯独咱们裕国,泱泱大国,却一个飞升成神的人都没有,自然也没有神庇佑我们。”


    “于是温帝开创奉天楼,拜仙尊为师,也迎来了我们裕国的第一位神女……”


    说书先生说的口干舌燥,茶客们也听得津津有味,直至日暮黄昏,众人才察觉一日竟就这么过去了,天边的紫金色祥云早已飘散,再无踪迹,不周山仍矗立在远方,屹立不倒。


    说书先生接过店小二递来的一杯茶润喉,每每说到故事尾声时,他总是愈发慷慨激昂,手中的折扇激动的来回翻飞。


    “再之后,便是我们雨神,奉天尊之令,颁发新律,提着万灵剑杀入南天门,血洗九重天,将罪神斩杀殆尽,重立新神,这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太平盛世。”


    茶馆内沉寂一瞬,接而爆发了一声,“好!”不少商人听完意犹未尽,敲桌鼓掌。


    热闹的笑意中,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透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她钻出人群,“雨神?”


    小女孩笑嘻嘻,“我昨日还见过她的,她朝我笑,是个漂亮的神仙姐姐!”


    稚嫩童声一出,满茶馆人都是笑,女孩母亲从人后走出来,拉着她回了座位,母亲替她理了理翻折的衣领,话语间尽是慈爱,“哎呦,小孩子真是,还什么见过神仙。”


    女孩母亲摸摸她的额头,“怕不是还没睡醒吧,将梦记错了。”


    说书先生收扇,笑眯眯看着这对母女,“说不定没记错呢,听说啊,年少时得见神明者,就代表与神有缘,日后也有可能得道飞升呢,夫人,这是天大的福泽。”


    受到祝愿,女孩母亲忙笑着谢过,那小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嘟囔着,“才没记错呢,就是看到了雨神……”


    见小姑娘这样,说书先生来了兴趣,“既然咱们这说完了雨神大人斩杀众神的故事,那各位客官可想不想听些别的?”


    “说、说啊!”立刻有人附和。


    说书先生指尖一转,方才收起的折扇再度撑开,他自顾自扇了扇风,“要说这雨神呐……”


    他眼珠一转,问道:“你们猜猜看,我们那位陛下,而今年岁?”


    这个问题问的不妙,这茶馆荒郊野岭的,来往的不是商人,就是镖客,哪能有人见过陛下?


    虽没见过,但好歹多多少少也是有听过的,“听说裕国那位陛下很是年轻,估摸着不到三十岁?”


    “错!”说书先生喜笑颜开,“咱们陛下而今一百二十七岁。”


    “啊……”这茶客们哪能信啊,寻常人寿数多在五六十岁,能活到七十就算长寿,而百岁之人,天底下根本没有,若真能活那么久,岂不是成精怪了?


    说书先生:“知道为何吗?因为咱们陛下和雨神乃是结发夫妻,陛下得了雨神心血,与神明同寿,不老不死。”


    “雨神生,陛下生,雨神死,陛下死,他们二人呐,以血契,故而同生共死。”


    ……


    这日,等傅明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时,又已经是深夜了。


    傅明推门而出,宫人忙跟在他身后,接过他的外袍,“陛下,回寝宫吗?”


    “不,去雨神庙。”傅明回头,屏退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们,“不用跟着朕。”


    宫人们福身,随即有序退下,唯有傅明一人往皇宫深处走去,一路行至神山,踏上蜿蜒的长阶。


    林与飞升后的第二年,傅明下令拆除了神山上所有宫殿,彻底抹除了奉天楼存在过的痕迹,继而在神山上修了一座偌大的雨神庙。


    此处的雨神庙唯有傅明一人会来参拜,与民间的稍有不同,民间的神庙当中只会供一座神像,而神山上这座雨神庙,其中供了上百座神像,都是林与的神像。


    神庙正中央是等人高的雨神像,而神像身后的墙上,则是摆了许多小神像,塑像常用的纯金、汉白玉、铸铜、紫檀木,傅明几乎都用了个遍。


    其中大半神像,是他自己雕刻的,各种材质的神像神态不尽相同,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柔和地注视着推门而入的年轻帝王。


    傅明走进神庙,昨日的香线都燃尽了,香炉中只剩堆积的香灰,傅明拂袖,仔细地将燃尽的香线取出来,继而点上新的香火。


    火光明灭,有细细的烟雾升起,香灰独有的草木余韵弥漫了整座神庙,傅明鼻间充斥着淡淡的香灰味道,点完香,他仰头注视着高台上的神像,神像目光悲悯,垂眸看着面前虔诚的信徒。


    不多时,朦胧的烟雾为神像罩上一层面纱,袅袅烟丝环绕,衬得神像恍若有了生机。


    香火弥漫的神庙内,傅明静静跪在神像前,灯火倒映在他眼中,他的目光虔诚而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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