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卸完货后,林辉顺道带季云去看了位老郎中,郎中给开了补药后,从药铺出来已经是夜里。林辉托最后一个出城的商人给家中带个信,让林昭夜里去找隔壁院里的婆婆,他们明日晨时便回来。
但季云放心不下家中的小女儿,因此即便是深夜,也想着要归家。
诊脉时郎中的妻子在旁边看着,顺嘴提了一句,说她身子弱,孩子生出来或许会继承她的体弱多病,于是让她去月神庙拜拜。
月神是这两年才飞升的新神,飞升前曾是离国的大将军,此人骁勇善战,百战百胜,谋略过人。作为大将军,自然是身轻体健,无病无灾。若是拜过月神,得到月神的庇护,那么这个孩子必然是个有福的孩子,月神会保佑她健康平安。
林昭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夫妻俩为了她也是耗费心神,因此,郎中妻子的一句话打动了不信鬼神的季云,想着月神庙就在京郊附近,他们也正好要回家,如此说来,也算顺路。
“夫人小心些。”林辉扶着季云迈过月神庙的门槛,进到庙中。
彼时的月神才飞升不久,没有功绩,信徒不多,庙中的供奉自然也少。季云将璎珞摘下来摆到供桌上,她如今身上最贵的就是这条璎珞,也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供奉。
纯金的璎珞用琉璃点缀,在跳跃的烛火下熠熠生辉。季云双手合十,在崭新的蒲团上跪下。
她虔诚道:“月神大人在上,信女向您祈愿。”
第139章
“求月神大人能保佑信女腹中的孩子,望她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虔诚拜了三拜,季云仍跪坐在蒲团上没起来,林辉见夫人没起身,索性陪她一起跪着,季云看着姿容威武的神像,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神像中的月神身骑赤兔马,肩披玄金甲,丰神俊朗,好一个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
“若是我们的孩子日后也能这般健健康康,该有多好啊。”季云和林昭一年到头都在生病,她明白病痛有多难熬,所以季云太渴望要一个身体强健的孩子了。
“我呢,也不求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只求她一生都能如她所愿,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后悔,不怯懦,不违背她的本心,只为她自己活。”
“那可不行。”林辉也挂着笑,佯装不愿,“若是她被神仙庇护,身轻体健的,年纪轻轻要离家,满天下地跑,四处晃悠怎么办?我们做爹娘的,可难见孩子一面。”
说是担忧,但两人都笑着,林辉将季云扶起来,抹去她眼角的泪花。季云摸了摸肚子,“离开我们也好。”
“游遍山川,去看看这天下。走过三十六洲,行过四海,见天下,见万物,也不枉此生。孩子嘛,生下来就该是自由的,她得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我的孩子。”
季云的视线扫过供桌上的金璎珞,“之所以想生下她,就是想让她成为她。如果她的一生注定要被各种期望所束缚,被世间伦理所拖累,那还不如不出生。”
林辉温热的手心包裹住季云微凉的手指,替她搓了搓手。感觉到季云还想在庙中待一会,暂时还不想走,于是林辉理了理她鬓边的发丝,“夜深了,我去马车上给你拿件衣裳来。”
“好。”季云点头应下,林辉三两步快步往外走去,将要踏出门槛,又被季云叫住,“夫君,你觉得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好?”
林辉收回脚,转身面朝季云,他想了想,“要不叫‘鸢’吧?”
“季鸢。”林辉道:“鸢的本意是鹰,鹰鸟翱翔于空,依了夫人的期望,如何?”
“好啊。”季云弯了唇。
“我去拿衣裳,很快回来,你别往门边走,风大。”即使马车就停在离此不远的路边,但林辉还是放心不下。
“好——”季云笑着朝他摆手,“快去吧。”
月神在神像中将这夫妻二人自进庙到分别的情景看了个完全,他很少附身神像,只是因深夜忽然收到贵重供奉,这才起了兴致来看看。
不成想看到这么扫兴的场景。
一个缺了一魂一魄的女儿,也亏这蠢笨的夫妻俩把她当宝,还妄图让孩子平安,切,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实则全是虚伪。
等孩子生下来,这对夫妻自然知道哭了,缺了魂魄的孩子命数都不长,且心智不会超过三岁,永远都只能牙牙学语,当一个另类,最终也只会成为拖累。
也不知等知道孩子缺少魂魄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后悔,曾真心希望这个孩子出生,只怕那时候,他们只恨不能掐死这个拖油瓶。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月神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对夫妻几年后痛哭流涕的样子。
季云在神像下面来回踱步,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季鸢”这个名字,月神的思绪被打乱,他只觉烦躁。
“夫人想给孩子起名季鸢?”神像开口了。
空无一人的庙中忽然有话语声,吓了季云一跳,她抬头四顾,终于确认声音来源于神像之中。
季云当即反应过来这是神明显灵,忙退回蒲团前跪下,因动作太急,险些被旁边的蒲团绊倒,她对着神像重重一叩首。
“神明在上。”季云声线颤抖,对着神明又复述了一遍自己的祈愿,“求您保佑我的孩子无病无灾,平安无虞。”
“夫人深夜来此,定然是个心诚的信徒,本神自会保佑她,只是……”
久等不见后半句,季云抬起头来直视神像,“只是什么?劳请月神大人明说。”
“季鸢这个名字与这孩子命格不符,我为她赐个名字吧,以后,她便是神明所庇护的孩子,百年以后,也可上九重天追随本神。”
本来只是来此拜拜,安慰自己罢了,季云根本没想过能碰上月神显灵,神明赐名这等幸事,季云自是求之不得。
“信女感念月神大人慈悲。”季云对着神像又是三拜,生怕显现不出自己的虔诚,“承蒙月神大人照拂,待到明年孩子平安出生,我定与夫君一道,供奉珍宝,感念您的赐名之恩。”
神像寂了很久没说话,季云小心翼翼抬眸:“敢问月神大人想给这孩子赐名为何?”
“林霁月。”神像道,“雨霁雪停,万物明净,月色圣洁。”
神像强调一遍,似是心虚,“是个好名字。”
听着确实是个好名字,意像也不错,季云想着,月神起的名字,自然与月相关,“是个好名字,多谢月神大人赐名。”
话毕,神像再没了声音,月神已经离去。
季云唤了几声都没有回应,明白月神已经不在神像上了,彼时林辉才抱着衣裳进庙,季云任由林辉将衣裳披到她身上,“怎么去了那么久,方才月神大人可显灵了。”
“神仙显灵?”这种桥段林辉只在坊间流传里见过,他以为季云胡话,也没当真,林辉细致地为季云披好衣裳,又整理了她的衣领,“夫人可要回去了?瞧着天色快下雨了。”
“走吧,别让昭昭一个人在家等急了。”
……
天边黑沉下来,一辆马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月神站在不远处看着马车驶离,赤神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见月神心情不错,赤神一拍月神肩头,“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月神此刻心情好,也就没计较赤神的举动,“给个缺了魂魄的孩子起名,叫做霁月。”
“哟,什么仇什么怨啊?如此恶毒。”赤神打趣道,“这孩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句话若是旁人来说也就算了,从赤神口中说出来,积攒已久的怨恨涌上心头,无边怨恨没处发泄,全都寄托到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月亮不曾有自己的光辉,只能借着他人的光亮生存,终其一生只能当个偷人光辉的小偷,是为一事无成。譬如月神和赤神,月亮和太阳。
倘若没有太阳,那么月亮就是个黑沉的,无光的圆,空挂在天边碍眼。
赤神和月神同为离国人,因此赤神很容易就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在离国的民间传言中,人们从不把“井”称为“井”,因为井家家户户都有,井是个危险的东西,离得近了,总要避讳,所以人们将“井”称为“月”。
井和月一样,都是圆的,也都是乌黑的阴影。
每当听说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夫人,谁家的老者失足掉入井中淹死,人们将此称为“近月而亡”。
近月,霁月。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月神也赋予了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期望,他希望这个孩子最终投井而亡。若是落入离国那些百姓口中,又是一个“近月而亡”的饭后谈资。
名字是对一个人最简短的诅咒,藏着起名之人最深重的恶意。
盯着马车越来越远,那对夫妻在庙中的闲谈落在月神耳中句句刺痛,月神似乎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恨她。
他终其一生也没有获得这样的爱。无条件,无目的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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