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看着模糊的身影,暗道不妙,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只依稀辨认出那应当是个六七岁的孩童,他上首,武神高大的身影几乎笼罩住这个年幼的新生命,失去遮挡的帷幔,两人面对面而立。
身后的帷幔飘飘下坠,见到武神的面貌,那男孩似乎有一瞬间的呆滞,他立在原地没动,低低地哭泣声戛然而止。
林与扶着桌沿想要起身,但还没来得及等她的动作,忽而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啊——”
尖锐的叫喊声伴随着哭声一道而来,只见武神轻轻一挥袖,雪白的纱幔上瞬间溅上血痕!
那小男孩捂着眼睛跪坐到地上大哭,他浑身瘫软倒在武神脚边,鲜红的血液顺着男孩的指缝流出,似乎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眼珠子被武神活生生剜了下来扔在地上,眼珠落地声令人胆战心惊。
所有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林与抓着桌沿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见男孩哭声震天,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武神更是不耐。帷幔对面,有一纤瘦的妇人身影站在前方踌躇不决,她不敢贸然闯出去拉回自己的孩子。
一盏清茶劈头盖脸浇下,清透的茶水浸湿了那男孩的面庞,是武神。
武神漫不经心开口:“天神之姿,也是尔等竖子能看的?”
他站起身,“胆敢冒犯天神,看来你们也并非诚心。”
话落,他走下几级台阶,地上那男孩已然痛的昏厥过去,倒在地上一抽一抽,武神在他身边停留刹那,深深看了他一眼。
“此子冒犯天神,但本神仁慈,便不追究了,尔等自将看着罚吧。”
一句话,便将他心狠手辣之举栽赃到了那男孩身上,说着,他没再停留,迈开步子往外走去,在路过林与几人的席位时,林与察觉到武神似乎侧目看了她们这边一眼,帷幔翻飞,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
方及门边,只一瞬,武神便化作青烟没了影。
知府也跟着走到门边,半天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亦或者说,是他不敢说,见武神真走了,他气的跺脚,好好一场花宴,就这么被一个竖子给毁了。
武神一走,席间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侧目,不少人都掀开帷幔追了出来,去看武神的踪迹,唯有三两个妇人去看那晕厥的孩子状况。
几乎是顷刻之间,遮挡视线的帷幔被人一举全扯了下来,那男孩也成了众矢之的。不少人围了上去,谩骂之词不绝于耳,不少人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
帷幔落,宴席散。没了遮挡,林与不好在这厅内多留,趁着此刻混乱,还是先走为妙。
林与拉上张玉临,敛了神色,“走。”
两人动作轻快,此刻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厅堂中央互相指责的几个官员身上,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女子将将离开了厅内。
她们此举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然而好死不死,一出大门,就迎面撞上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是方才后院之中见过的那个金吾卫!
林与面色一变,顷刻之间她就变换了方向,朝着府衙中另一条小道走去,猝不及防换了路,张玉临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方才的回廊。
只一眼,她与匆匆赶来的陈思对视上,待看清人后,张玉临瞳孔骤缩一瞬。
陈思此刻已然换上了金吾卫的黑制服,来人身披罩袍,腰佩长刀,头戴幞头,神情严肃。金吾卫这幅打扮出现在花宴上,摆明了不是来赴宴的。
那便是……张玉临没敢细想,跟着林与就要走,陈思突然出声:“你们二人,做什么的?”
“转过来。”陈思已到了两人身后。
林与脚步瞬间顿住,定在原地没动,张玉临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袖,同样没动。
陈思的手摸上了腰侧的佩刀,再重复了一遍:“转过来。”
林与回头,用了变换容貌的法术,连带张玉临一起。两张清丽而相似的面容出现在陈思眼中,见二人容貌相似,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应当是一同来赴宴的姐妹二人。
陈思垂下放在刀侧的手:“你们做什么去?”
林与站在张玉临身后,抓着她的手,佯装害怕:“里面吵起来了,我们出来透气……”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陈思没再追问,转身就要走,林与叫住他:“你是什么人,怎么带刀赴宴?”
陈思轻笑,很蠢的问题,金吾卫的装束何人不识?估计也就这种久居深闺的姑娘不认识了,于是他认定这是两个未见过世面的单纯姑娘。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陈思边走边说,他背朝二人并未回头,提醒了句:“要我说啊,你们还是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免得无故受牵连。”
张玉临看着陈思远去的背影:“金吾卫怎么来了?又要抄家?!”
金吾卫平日里要办的事情多了去了,宵禁巡查,查案捉人,皇城中大大小小事情都归他们管,林与有时候也觉得金吾卫怪累的,怎么金吾卫一出现,张玉临便立刻觉得是要抄家呢,即使那知府有罪,也应是先下狱再说。
于是林与疑惑问道,“怎么说?”
“你不知道?”
林与拉着她朝后院走去,听她这么问,遂摇头,“不知。”
此时人都集中在前厅宴席上,后院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但即使这样,张玉临还是压低了声音:“咱们那陛下,虽然我没见过吧,但根据我这么多年闯南走北,也听过不少。他名声本就不好,还被称作暴君,不只是因为他喜怒无常,不由分说就杀人,当中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手段……离奇。”
张玉临只能用“离奇”来形容了,“裕国上下三十六州,偏远州县官员作威作福谁人不知,陛下平日也不太管这些。但如若管了,抄家都是轻的,大理寺查案还讲证据呢,但他可不讲证据,认定了就全杀。”
“他会直接派人一声不吭杀到府中,连个诏书都没有就直接开杀,一个不留,斩草除根的那种。管你喜宴寿宴都照杀不误,就算是深更半夜也会派人去,听闻还曾有大臣一觉睡醒,睁眼便看见一屋子金吾卫拿刀架他脖子上。”
“金吾卫外派,不是杀人,就是放火。”张玉临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加上那知府捉丁充军一事,金吾卫既来此,那定然是被陛下知道了,所以我猜是抄家。”
“这样啊……”林与沉声,她险些都要忘了傅明是不会查案的,他杀人不需要理由,想杀就直接派人上门杀了。
忽地林与察觉到一丝不对:“你说你没见过他?”
“没啊,我该见过他吗?”张玉临不假思索道。
在江南的时候傅明一直同她们在一起,张玉临这是没认出来傅明?林与索性也没提及此事,反正她和傅明应当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两人往府衙深处走去,林与一路无话,似是在思考些什么,张玉临见到熟悉的亭台楼阁,感觉两人走的路越来越不对劲,“这不是出府的路?”
林与应了一声,看向前方,“不是猜要抄家吗?既如此,我们去救一个人。”
……
陈思站在府衙正厅之中,方才混乱的宴席因金吾卫的闯入戛然而止,所有赴宴官员皆被戴上了镣铐,整整齐齐跪了一片,知府与巡抚二人则是被铐到了陈思面前。
随行的女眷和孩子们则是被金吾卫押回席间坐下统一看管,厅内陷入死寂,欢声笑语不再,争吵谩骂渐消。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整个府衙都被金吾卫控制住,余下金吾卫将府中的下人也尽数押了过来。
陈思走到知府面前,他蹲下来视线与知府齐平,随即阴森笑道,“知道陛下为何要杀你吗?”
第124章
冰冷的刀锋贴在脸上,知府浑身一颤,“知……知道……”
陈思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说来听听。”
知府抿唇,看向身侧的巡抚大人,没出声。他这几月来,为北方战场献上了几万将士,如同献祭一般送他们去死,这才换得武神多看他一眼。
也因此,他才换来女儿与巡抚的婚事。
这便是他最大的罪责。
如今巡抚就在他跟前,他不愿开口,也不敢开口。他明白,巡抚既然和他一道被铐在这里,便说明巡抚也犯了事,将要被陛下一道处决。
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大费周章为女儿配了这样一门亲事,结果巡抚也是朝不保夕。他护不住他的女儿,巡抚同样不能。
知府的妻子走的早,她死时,他曾立誓要护他们的女儿一世周全,而今却成了这副模样,是他鬼迷心窍。
知府盯着冷硬的地面出神,刹那间一阵剧痛自他脸上传来,赫然将他掀翻在地,因他双手被铐,连个撑地的机会都没有,众目睽睽之下,他摔在地上狼狈异常。
但此刻没人看他笑话,所有人的心思都乱成一团。
陈思这一下将知府半个脑子都打麻了,他回过神来,眼冒金星,头也嗡嗡响,视线模糊地看不清面前金吾卫的脸,但他还是强撑着身子爬起来跪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