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也觉得奇怪,春日祭一事,神女被掳走,被救回后病了一场,换做平时,来问候她的人该在门外排长队了才对,就连几位长老们也没什么动静,但她难得落得清闲,便也没去管。


    “杀谁?”林与顿觉疑惑,这几日杀的人有点多。


    “说是地仙庙。”雪神开玩笑道,“我说你也是,地仙那老头子面前你也敢杀人,若是被地仙看到了,他得蹦起来拿拐杖敲你的头。”


    林与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雪神一向厌恶那些神仙,这是他开一个神仙的玩笑,“你和地仙很熟?”


    “对啊。”雪神没听出什么不对,“我跟他一起当了百来年的神仙了,他是一年忙到头,我是一年闲到尾。”


    “碰巧九重天那些神仙都看不起我俩。”雪神说到这里就来气,“你说他们看不起我也就算了,我没几个信徒,干的也是最简单的下雪的活,谁来干都一样,但地仙那老头不一样啊。”


    林与挑眉,“怎么不一样?”


    “他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当然他的信徒也多,可他的信徒多是些普通老百姓,他们平时也供奉不上什么东西,更不会给他举办祭祀,说是信徒……倒也不算。”


    “他那些信徒啊,多是路过地仙庙,看到里头的神像,于是顺便进去求求他罢了,大多连诚心都谈不上。”


    “他呢,也笨,什么人的话都听,就算人家连一文钱的供奉都不出,他也会去听人家的祈愿。”雪神摆摆手,“这根本就是费力不讨好,净吃苦。”


    “若是随便换一个神仙,谁会干这个啊?给自己找苦吃,都是神仙了还活得这么惨。所以我说啊,我这个位置谁来都能代替,但地仙那个职位吧,谁都代替不了。”


    说着,雪神有些惆怅,“再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林与盯着那把摇摇晃晃的摇椅出神,她从前并不了解地仙,“是啊,确实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了。”


    林与:“在其他神仙都作威作福逼迫信徒的时候,还能有这样一个地仙,的确是难得。”


    只可惜,被心怀不轨的人给害了。


    雪神笑了,“他啊,就是个劳碌命,无论是当人还是成仙,都闲不下来一天。”


    林与不太明白,于是从旁边又搬来一把椅子重新坐下,将摇椅让给了雪神。


    “怎么说?”林与好奇道。


    雪神瞥林与一眼,他重新化为人形躺在摇椅上,想了一会才开口,“地仙呢,飞升之前是个农户,种了一辈子的地,收了一辈子粮食,也饿了一辈子。”


    “他最后是饿死的,死的时候才五十来岁。”雪神叹了一口气,“我是看着他飞升的。”


    “饿死?”林与坐直了身体,“他的粮食收成不好吗?”


    “那是一百多年前了,他死的那年,天大旱,整整一年都没有一滴雨水。”雪神停顿一瞬,“当然,不只是天灾,还有人祸。”


    “他种了一辈子的那块地,不是他的,是老爷家的地,种出来的粮食大多都要献给老爷一家,还没有工钱,他只能留很少的粮食果腹,就那点米,扔路边都没人会去捡,人家嫌寒酸。”


    雪神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地他自己几乎都要听不见,“他辛苦一辈子,到头来一块地都买不起,白白为他人做嫁衣,一生都在为别人活。”


    “那一年呢,我听说了。”


    “蜀地大旱一年,我很早就知道这件事。”雪神无端有些懊恼,“我答应了一个信徒,会去蜀地下一场雪,但后来我忘了,整整一年我都没去。”


    那时的雪神只是随口应下,并未当真,他是神仙,不知道俗世苦难。


    对他而言,那一年只是弹指一瞬匆匆过,偶然有一天,他躺在雪山的古树上休憩之时,脑中突然想起一年前那个信徒的话。


    于是他去了蜀地,那时已经是十月,早过了该下雪的时候,按照规矩,雪是不能胡乱下的,但他看见干涸的大地,最终还是在那里下了一场大雪。


    轻巧如鹅毛的大雪落下,似乎抚平大地干涸的纹路。


    十月,酷暑的热气还未消散,雪落很快化作甘霖,化成的水汽几乎掩埋大地,大雪下了整整两日,蜀地的百姓也就整整欢呼了两日。


    也就在这时,雪神路过郊外一处破败的茅草屋,他听见有人在求救。


    很微弱的求救声,还没蚊子声音大,放在平时他根本就不会在意,但那一次,他鬼使神差的走进那间茅草屋,见到了濒临死亡的地仙。


    彼时还是凡人身躯的地仙卧在榻上一动不动,看样子他很久都没喝过水,嘴唇干裂地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时的他……都不能用瘦骨嶙峋来形容,他瘦的就只剩一个骷髅架子了,松弛的皮肉挂在崎岖的骨头上,若不是他的嘴唇还在嚅嗫,雪神都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雪神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犹豫一瞬,雪神凑近了他。


    雪神终于勉强听清了地仙在说什么,他说,“下……下雪了……等雪化了……就是水……”


    他气若游丝,话说地也模糊不清,“有了水,粮食、粮食就能活……”


    他拼尽自己最后一点点力气,很认真地说着,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一般,“粮食活了……来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我等这场雪,等的好苦啊……”


    安慰自己的话语还没说完,他停止了动弹。


    他死了,饿死的。


    死在他最期盼的那场大雪里,死在粮食丰收之前,死在雪神面前。


    说到这里,雪神仍觉得愧疚,他眼里隐隐有了泪花,“他死在我面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饿死的人,活生生饿死啊……”


    那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他见过不少人的生平,老死的,战死的,淹死的,烧死的,病死的,自尽的,但都没有见到一个活人饿死带给他的震撼大。


    他偏过头去抹了把眼角的泪,“但好在,他死后,我看到了凡人飞升的光辉。”


    那时,金色的光芒笼罩在稻草床上瘦削的老人身上,显得很是柔和。


    “然后呢,我追上那束光,见到了飞升后的地仙,他先前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没发现,他的背驼的很厉害,站起来很矮,还没到我胸口高呢,他说是背粮食压的。”


    林与的思绪飘远,似乎也能看到雪神记忆中那个驮着背的小老头,她忽然想起地仙的神像。


    神仙的神像几乎全是站姿,唯有地仙,他的神像是盘腿坐着的。


    林与问道:“所以他的神像之所以是坐姿,便是因为这个?”


    “对,他怕人家因为这个鄙夷他,觉得他这样平凡的人,怎么也能得道成仙,于是修神像时,他说要坐姿,不想让人发觉他的背驼成那样。”


    这样的人,难怪会任劳任怨。


    雪神叹息,“我之所以说他自卑呢,就是因为这个,成仙百来年了都改不掉他那副怯懦性子。”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林与撑着头若有所思,“他生来就苦,苦了五十多年,好不容易成仙了。”


    林与:“别的神仙什么都不用做,只因职位不同,别的神仙掌管天下风雨,财运,沧海,桑田,便有无数人自发成为他们的信徒,为他们献上供奉,为他们前赴后继。”


    “地仙呢,飞升成了个土地神,照常理什么都归他管,但他只是仙,没那么大本事管那么多事,自然而然,什么都管不了多少,百姓对他的期望就会越来越低,拜地仙不用门槛,所以人们也不会重视他。”


    雪神看着天边飘远的云层,太阳只出了一会,眼看着天似乎又要阴沉下来,“过几日我去地仙庙看看他,这年关刚过,他肯定忙。”


    “这次再见,如果我们去北方的话,也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才能再见到他了。”雪神拍拍膝盖起身,“到时候我说不定会想他,没了他,谁还跟我一起当天界那些神的饭后谈资吧,我们也算难兄难弟。”


    林与想说话,但话却如同被堵在喉咙里一样,始终开不了口。


    地仙死了,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除了鬼王,谁都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百年前,他什么都没有,悄无声息被饿死在茅草屋中,百年后,他得道成仙,仍旧悄无声息死去。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


    林与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告诉雪神地仙已死的消息,她想着,还是等他自己去看吧。


    “为何地仙是死后才飞升的?”林与问道,“飞升不是得看修为吗?”


    林与记得,傅明的母后也是如此,是死后才飞升成神的。


    这与修士们的共识不太一样,当今修士普遍认为得修为足够功德圆满,上天才会降下天雷,赐凡人飞升。


    “功德到了呗。”雪神瞥了一眼林与,忽然又改口,“也不对。”


    地仙忙碌一生,住在荒郊野外,见过的人都没几个,一辈子就种地了。他是哪来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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