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贾雨晴呵斥儿子:“先救你爹要紧!你是闻秋堂的长子!要有长子的样子!”
庞氏将荀长亭扶起来,一群小厮搬来了肩舆,将晕厥的荀白玉抬出了识草斋。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出拱门前,贾雨晴回头看了一眼段灵墟。
段灵墟注意到这个眼神,她不由蹙眉,在她的理解中,贾雨晴应该是厌恶她到了底的,但贾雨晴的回望里,竟然没有多少恨意,而是呈现一种复杂的惊讶。
然而再怎么复杂,也只是匆匆一瞥,段灵墟无法深究当中含义。
段灵墟的鬓间早已渗出细汗,一是因为体力耗尽,二是因为她也很害怕。对一个活人动刀,是不容易的。
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轻而易举的杀戮,放到现实生活里,并不能轻易做到。萧确给她的,是一把吹发离断的好刀,但刀尖触碰到荀白玉时,肉身传出的阻力还是让她心惊,她也是强撑着才完成了这场以血还血的报复。
识草斋安静下来,段灵墟虚脱地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渺渺举着紫绀的双手靠近她:“姐姐……”
段灵墟抬起苍白的脸:“别怕,我在,绝不会让你们白白吃亏……”
随着一声鹰啸,一个黑衣人翻墙进来:“段姑娘,还撑得住吗?”
他是萧确的心腹护卫溯之,段灵墟抬头看他:“帮我找几个郎中,给郝妈妈和渺渺看看,要用最好的药,钱我出得起。”
“您放心,王爷都交代了的,卑职绝不怠慢。”
溯之搀着段灵墟回到马车上,段灵墟坐下来,身子便有些佝偻打颤,萧确急了:“脸怎么这么白?”
他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伸手握住段灵墟的手,一片冰凉。
下一刻,段灵墟便一口鲜血吐到了萧确月白色的衣袍上。
萧确吓坏了,掀开帘幕,对车夫道:“快!”
说罢抬手,轻抚段灵墟的背:“你撑住,眼看就到家了。”
段灵墟却从长袖里拿出一方帕子,替萧确擦拭他衣摆上的血迹:“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萧确双眸生怨,他捉住她的手:“若此时你眼前的人是荀知命,你也会这样吗?”
段灵墟微微喘息着:“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段灵墟!”萧确眼中含泪:“你就这样讨厌我。”
段灵墟笑了笑,她已经有些意识迷离,顾不得注意措辞:“一开始是挺讨厌你,你太装B了。但后来发现,你不是装的,你真就是个B王,所以也就不讨厌了。正是因为不讨厌,才不想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萧确,我困了,睡一会儿,你帮我跟程辛夷说,我这是消化道出血,她用药一定得给我用对症了,我……我不想死。”
萧确心疼地将段灵墟拉到自己身边,将她的脑袋枕到自己腿上,段灵墟已经无力推拒,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萧确紧紧握着她的手:“有我,谁都不能要你的命。”
……
段灵墟这一睡,又是三天三夜。
期间萧确上朝,太傅严必知慷慨陈词,说康郡王的奴婢段灵墟在侯府撒泼,行刺怀襄侯,论罪当斩。礼部尚书郑无庸等人立即附和。
陛下看向萧确,萧确波澜不惊:“没这回事。”
严必知设想过很多跟萧确唇枪舌剑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萧确能彻底否认。
“景王殿下这是做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萧确笑笑:“段灵墟近来生了重病,一直在景王府养着,至今还卧床不起。她是康郡王的管家,又是宸王府澄华郡主的恩人,跟本王也有同窗之谊,她身子不好,本王便照看她一二。她日日在景王府里,尚药局的程女官贴身看护,太医院的汪院正也时常探望。太傅的意思是,她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跑出景王府,去侯府刺杀怀襄侯?”
严必知憋了一肚子话,嘴唇动了又动,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此时一个小官一身莽劲站出来:“什么重病?!分明是陛下鸩杀段灵墟,被景王殿下强行救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萧确笑意更深:“你是说,陛下无缘无故要处死段灵墟,而我不顾圣意,将人救走?”
小官想在衡王面前出风头,他隐隐察觉萧确这个问题不简单,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景王殿下敢说自己没有做过?!”
“呵……”萧确笑出了声:“所以,你是说陛下垂暮,天威不再,想杀一个女子都杀不了,而我萧确,意图谋反?”
严必知郑无庸等人瞳孔霎时紧缩,衡王怒目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官。
小官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赶紧跪下来,对陛下猛猛磕头:“陛……陛下……,微臣,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
龙座上的萧铭看向萧确。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很像一柄长剑。
在剑炉里烈火淬炼年复一年,锋刃锻成的那一刻,跃出火海,锐气横生。尚未伤人,剑气先至,让人胆寒。
萧铭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他这一代的夺嫡之争,比萧确他们要惨烈很多,他也是踩着兄弟们的尸山血海,走到了如今的宝座。
萧确很像年轻时的他自己,同样在蛰伏之后锋芒毕露,同样地被情字所困,不得超生。
只有无能的帝王,才会忌惮萧确这样的皇子。而天底下所有父亲,都会偏爱跟自己相似的血脉,那意味着另一种延续和长生。
所以萧铭唇角淡淡弯了起来,对小官轻描淡写道:“污蔑皇子谋反,是大罪。带下去吧,刑部自有章程。”
严必知郑无庸等人从未想过今日朝堂之上的攻讦会是这种结果,他们本以为陛下会盛怒,惩处萧确,可现在……
陛下难道已经彻底被萧确母子拿捏?这可如何是好?
衡王更是不解,他的眼神在惶惑里更添慌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龙座一侧高台之上的内官总管凌悟和站在群臣之首的陆相对视一眼。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场面,这是一个信号——陛下觉得时机到了,东宫的人选,可以慢慢浮出水面了。
所谓天子之爱,从不在床笫之间。
天子之爱,会让他中意的女人成为皇后,会为他们的儿子精心铺路,会无视外戚之忧患,让皇后的母家成为自己儿子最为夯实的助力。
所谓天子之爱,就是他给谁权力,谁就握住了他的真心。
这其实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陛下之前掩饰得太好,让很多人生出了错觉。
陆相心中叹息,衡王若是聪明,此时就应该筹谋身退之事了,做个富贵闲王,没什么不好。
小官被禁卫拖出大殿,他哭喊着“陛下饶命微臣知罪”,求饶声打在大殿四周的高墙上,弹出回声,更添凄厉。
众人散朝,萧确留了一步,他恭敬地对萧铭行礼:“多谢父皇。”
萧铭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能替你料理的,孤已经做了。浚川,让孤瞧瞧你的本事,对江山,对臣下,对兄弟,还有……对女人。”
听到“女人”二字,萧确的喉结颤了颤:“是。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
段灵墟再醒过来,精神好了许多,肚子也不疼了,身上也有劲了。
程辛夷说,之前段灵墟吐血,若按照先前古书上的医理,那是在排毒。可段灵墟睡过去之前,让萧确传话,说她是消化道出血。
程辛夷见识过段灵墟用心肺复苏“生死人肉白骨”,她是个听劝的人,调了方子,将化毒的药调了调,加了几味止血补血的,段灵墟果真大好。
段灵墟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萧确:“荀白玉如何,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伤得不轻,吓得也不轻,跟朝廷告了假,在家里躺着呢。”萧确觉得好笑:“你既敢做,还怕他死?”
“当然怕!我也是第一次捅别人,掌握不好分寸怎么办?!”段灵墟摸着自己心口:“杀人和杀人未遂,性质不一样。而且他好歹是荀知命的亲爹,我杀他总得知会荀知命一声。”
萧确哭笑不得:“你倒是挺有礼貌。”
“那当然。”段灵墟又问:“郝妈妈和渺渺如何?”
“没有大碍,只是皮肉伤,程女官已经派人去给她们医治了。”
“那就好那就好。”段灵墟松口气。
“今天是初几了?”段灵墟问。
“八月初十。”萧确答。
“初十?!”段灵墟道:“我睡了这么久?!”
说罢,她脸上浮现哀求的神色:“那个……萧确,我能去我铺子看看吗?眼看就要中秋了,我得去关注一下我的月饼销量。”
“想都不要想!”萧确拒绝,她回侯府那一趟,送了半条命出去,刚好一些,又要出去折腾。
段灵墟摇了摇萧确的袖子:“殿下,我也要养家糊口的。而且我的铺子,荀知命是大股东。他有钱了,那不就相当于你也有钱了。而且你不想尝尝我的月饼吗?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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