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确的心弦也有些绷起来,但说出的话无懈可击:“你我之间,谈何破费?”


    朝中官员都知道萧确小时候被送到蓉州,是在长乐公主膝下长大的,自然也都明白他和荀知命的关系。这句话让别人听了,自是兄弟情深,再寻常不过。


    但话里的曲折,荀知命听得出来。


    萧确这是在转移话题,将他对段灵墟的好,同化成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好。


    然而他们都清楚,好与好,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两人长久相望,都无退意,户部尚书袁煦的到来打破了二人的对峙。


    “都杵在这儿干嘛?跟我进来。”


    袁大人还是这么性情,管你是王爷还是郡王,来了户部就得听他招呼。


    一行人跟着袁煦,在议事厅落了座。


    袁煦翘着二郎腿:“说说吧,昨晚上琢磨得怎么样?”


    汪祺见众人都不急着说话,便想出一出风头:“那学生便抛砖引玉了。学生们去大理寺看了卷宗,卷宗上说,陈国公死后,刁奴席卷国公府钱财,四散逃窜,奴籍也被烧了。所以学生猜测,您想考较我们的,当与这些逃奴的籍册问题有关。”


    袁煦看汪祺一眼:“你确实是抛砖。”


    “噗……”段灵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汪祺恶狠狠瞪她一眼。


    袁煦道:“那帮逃奴早就被承天衙门的人抓住了,这么点小事还用不着户部操心。”


    汪祺吃了瘪,鹌鹑一般坐下来,曾闻道开了口:“奴才们都跑了,国公府那么大个府邸,肯定要找人打理,可是外头雇的下人未必靠得住,最好是由内廷直接派人。所以学生猜想,户部是否就此问题和内廷存在争议?”


    袁煦锐评:“你好一些,但也没好很多。”


    陆寒亭和晏铮在一旁顺着袁煦的话,你一言我一语:


    “内廷的人头也是有限的,大家在宫里各司其职,所以宫里不可能直接负责国公府下人的安排。不过不是还有掖庭吗?里头都是些罪奴,选一些到国公府做事如何?”


    “罪奴在宫里有人管束,到了外头还不跟放羊了一样?”


    “可以由内廷的宦官女官定期来进行监督嘛。”


    袁煦听得心烦:“这些事内廷和承天衙门都能解决,莫要再争论了。”


    萧确:“袁大人,户部思虑所在,是否是国公这几个儿子的安置问题?”


    袁煦的面色总算缓和一些:“展开说说。”


    萧确:“这三人智力不足,家无尊长,即便给他们配了下人奴才,底下的人也未必听他们的。上次的刁奴只是席卷钱财,但若此次安排的奴才里,有心存歹念之人,利用他们三人痴傻,教唆他们做坏事,或者虐待凌辱他们,他们三人的安全便不能保证。”


    袁煦点头:“还有呢?”


    荀知命补充:“景王殿下所说这些,建立在他们三人本性纯善之上。但还有一种可能,如若这三人同他们大哥一样呢?学生听说国公夫妇在世时,教养他们十分尽心,为的就是让他们生活可以自理。所以他们三人会用银钱,出门认路、能回家。但以他们兄弟的头脑,半生所学恐怕也只局限在生活技能,仁义、礼节这些,他们不懂。现在国公夫妇不在了,他们几人手里拿着朝廷的俸禄,不缺钱,更有大把的时间,若是像陈大一样,不分善恶,为祸京中,那又当如何?”


    萧确赞同:“所以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不是简单之事。须将国公府的人员、朝廷的俸禄、三位公子的品性、大内的巡查等等一切,全部纳入考量范畴。承天衙门和内廷,在这桩事上,都只能对症下药,也都是治标不治本,具体的安置方法,还是要户部定夺。”


    袁煦脸上总算有了满意的笑容,他一扭头,看见还有个一直不说话的丫头,正埋头记笔记。


    这丫头他听老崔提过,在玄霄阁大言不惭要做女官的,今天却一个字也不说,莫非是个绣花枕头?


    袁煦对段灵墟还是有所期待,便开口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啊?”段灵墟抬头:“哦,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袁煦有些失望,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你们此番来户部的考题,便是合力制定一份国公府三位公子的安置策略。给你们七日时间,如何?”


    众人面露难色,七天……


    他们要去承天衙门和内廷了解情况,还要动脑子想方案,七天哪够啊……


    段灵墟此时轻轻举起了手:“袁大人,我有几个问题。”


    袁煦审视她一番:“说。”


    段灵墟:“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是户部已经解决了,单纯为了考较我们吗?”


    袁煦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已有基本章程,但我并不满意,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方案,也算为朝廷做了件实事。”


    段灵墟:“六部巡职,各部的考题都是一样的,还是每组的问题都不一样?”


    袁煦明白了,她只想考试有个好结果,并不是真心想要为朝廷出力,就这样的心性,离入朝为官,尚远了些。


    所以袁煦的脸色冷下来:“是一样的。”


    段灵墟:“那如果我们这一组答得特别好,能有什么奖励吗?”


    袁煦劝诫道:“丫头,你未免太急功近利了一些,你们最起码要先理个章程出来,才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哦。”段灵墟点了点头:“那最后一个问题,大人,离咱们朔都最近的郡县有哪些?”


    袁煦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她问这个做什么……


    “都城东边的梁源县,西边的丹霞县,还有南边的砚山县。”


    “好的。”


    段灵墟一笔一划将这三个县城的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第78章


    从户部议事厅出来,段灵墟荀知命一行人聚在一起,讨论未来七天应该怎么办。


    汪祺如丧考妣:“七天……就算只去内廷和承天衙门疏通关系,这七天都不一定能够。何况咱们还得去陈国公府,了解国公府府邸的规模,需要多少下人。还得去会会这傻哥儿仨,看他们脑子到底长到什么程度……七天,上哪儿去定策略啊……”


    曾闻道也不乐观:“何止啊,如何考察国公府的奴婢下人也是难题,内廷固然要巡查,可总不能天天去吧,内廷没人看着,下人们就总有空子可钻。还有哥仨每天的日常生活,限制他们的自由?那不等同于坐牢了?但要不限制,还真容易出事。”


    陆寒亭想了想:“要不我找我妹他们帮帮忙?反正他们国子监每日的功课也不是太繁重,让他们放课后给咱们打打下手呗。”


    段灵墟心想,陆小姐真是倒大霉了有你这么个哥,还得帮你做作业。


    荀知命明确反对:“这同作弊有何区别?”


    萧确想了想:“只能分工合作了。咱们大致梳理一下需要攻克的关卡,分头行动。”


    荀知命见段灵墟一直沉默,同她往日勇于出谋划策的性子截然不同,难免关切:“你怎么不说话?”


    段灵墟来回翻着自己的笔记本:“我觉得事情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


    汪祺阴阳怪气:“真会吹牛,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段灵墟没恼:“其实我大体有个思路,但不知道可不可行,你们还是按照景王殿下所说,分工合作。我这几天要去袁大人刚才说的那三个县衙看看。”


    去三个县衙看看?六个男的一人头顶三个问号,全然不知她想干什么。


    荀知命道:“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同你一起。”


    段灵墟点头:“好。”


    萧确低头思忖片刻,问段灵墟:“你有几成把握?”


    段灵墟认真回答:“得先去三个县里看了才知道,看得好就十成把握,看不好,就完全行不通。”


    萧确陷入沉思。


    陆寒亭一听段灵墟这样说,便开了口:“看得好就有十成把握?那咱就按小灵墟的法子走呗。反正哪怕按部就班分工合作,七天也干不完。与其交一份狗屁不通的答卷,不如就痛快一点,要么听小灵墟的,咱们出奇制胜;要么就交个白卷,往后去了国子监,咱们还能相互做个伴儿。”


    曾闻道咧开嘴笑了:“我看行,我早就想这么潇洒一回了!”


    素来内向的晏铮也微笑着点点头。


    “你们疯了吧!她给你们下什么迷魂药了?!”汪祺在一旁气得跺脚:“考试不通过就要去国子监!跟天下三万寒士一道参加科考!你们知道科考多难吗?!!!你们一个两个的没事吧!”


    说罢,他又求助一般看向萧确:“景王殿下,您可不能跟着段灵墟胡闹啊,她一个见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她懂什么朝廷政事?!”


    萧确目光深沉,看向段灵墟。


    这次六部巡职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但对于他和衡王、敦王,确是实打实的一次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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