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书童长大了嘴,他真的觉得此女胆量恐非常人所及,跟主子们称兄道弟了可还行?
“先别得意。”潘学究没好气:“第二,便是今天,你要先通过一番试炼,才能跟其他人一起进入六部巡职。”
段灵墟没在怕:“考什么?”
潘学究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应该考什么?”
方才宗正寺卿家的儿子汪祺站起来:“牧云渡春游,段灵墟作了一首很厉害的诗,今日便也考诗文吧,省的说我们欺负她。作诗的题目,我们来出,三柱香内,她须得作出来。”
“三柱香……”陆寒亭忍不住为段灵墟抱不平:“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你我都未必做得出来……”
“是她自己说的。才华在我们之上。”汪祺咄咄逼人。
荀知命和萧确听着,都有些沉了脸。
汪祺的算盘是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大郑科考,共有三题,诗赋、策论以及墨义。
其中策论是考察学生对朝廷政令的理解和对时政问题的分析,事关朝廷要务,汪祺觉得以段灵墟的身份,她不配考。
而墨义考察的是对先贤某些至理名言的理解,这类题目十分主观,没理也能搅三分,汪祺觉得,太便宜段灵墟。
唯有诗赋,十分考验读书的功底,却又无关乎实际政事,最适合拿来考校段灵墟这种傲慢的女子。
段灵墟叹一口气,心想你可真会挑,你根本不知道我背后都是些什么人。
本来很抗拒拿古诗词欺负各位的,但既然你们诚心找死,就不要怪我不讲武德。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身边,大大咧咧坐下:“王爷,借你纸笔一用。”
大伙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段灵墟铺好纸张,拿出装墨的小盖碗,抬头道:“开始吧。”
汪祺不屑地走过来,瞥一眼段灵墟,又瞥一眼周遭,很快,他指着玄霄阁一角的烛台说道:“灯。灯烛的灯。以灯为题。”
“灯……”众人喃喃。
这题是有些难的,既往老师们出题作诗,很少出这般具体的事物,往往是以大的意象为题,如四季、时光、送别等。即便是具体事物,也会选择映射较为广泛的那些,比如月亮、鸿雁、松柏。
灯……这题目太窄了,对于饱读诗书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对于段灵墟……
段灵墟也的确想了一会儿,好在想起了一首。
段灵墟笑笑,就这一首,便足够让你们闭嘴了。
她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段灵墟每写一句,众人便读一句,越读越心惊。
潘学究读到最后,只觉一身汗毛竖起,他今日方知,牧云渡那首桃花诗,绝非是段灵墟佳作偶得,她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他一遍遍诵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荀知命早已知道段灵墟的才华,可她每次都能再次震撼他。萧确的眼中也有难以掩饰的惊诧,半晌才堪堪平息。
崔时雍惊愕过后,问段灵墟:“写的是上元灯会?”
“正是。”段灵墟点头。
这首词是高中学的,辛弃疾所作,《青玉案·元夕》,写的正是元宵节。好诗词果然可以跨越时代,让大家都读得懂。
崔时雍赞道:“百年之内,上元灯会恐再无佳作,能超越此诗了。”
段灵墟心里替辛弃疾吐槽,百年?你也太看不起人了。领先一千年都算辛弃疾谦虚。
段灵墟抬头看向汪祺,同情道:“你轻一点,牙都快咬碎了。”
陆寒亭和曾闻道差点笑出声。
段灵墟又安慰汪祺:“那……那那那你要实在难受,咱们再考点别的?”
汪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了。”
段灵墟长舒一口气,心里忍不住跟先贤告罪。
辛弃疾老师对不起啊用了您的作品,但我也是生活所迫,回头我去庙里给您竖一个长生牌位,每个月都去给您送果盘儿。
段灵墟收拾桌上的笔墨,荀知命道:“你字又退步了些,要再练。”
“知道了荀老师。”段灵墟无奈:“回家就练,写五张。”
萧确在一旁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心里用上一股涩意。
大相国寺童子佛像后头那次贴近,常常入他梦境。
但显然,她已经忘了。
忘了……
也无妨……
那就由他来缔造一些新的相逢。
第75章
要不都说冤家路窄呢。
玄霄阁一共六十个人,六部巡职六人一组,原本刚好十组。但现在段灵墟加进来了,成了六十一个人,有一个人注定是要落单的。
落单的不是别人,正是难为段灵墟的汪祺。
汪祺满脸通红坐在座位上,又气又窘。
他是衡王的拥趸不假,但衡王的拥趸何止他一个,人家衡王那一组早就满员了,别的组因为他被段灵墟比了个屁滚尿流,也都不大想要他。
最后还是段灵墟大发慈悲:“那个……汪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汪祺看一眼段灵墟这一组的人员构成:景王殿下萧确,康郡王荀知命,宰相之子陆寒亭,大理寺少卿之子曾闻道,礼部侍郎之子晏铮,还有大郑狂奴段灵墟。
阵容倒也还可以……不至于考试考个大拉,全员淘汰。
汪祺别别扭扭点了头。
荀知命摇头笑笑,有时候男人真是会被面子所累。
分组定了,明日就要去各部报道,段灵墟他们接的第一个case是在户部,一行人分别回家做准备去了。
今日初七,萧确答应过宁皇后,每月逢七,便去宫里跟她共用晚膳,所以从玄霄阁出来,萧确便直接进了宫。
宁皇后早已在雁鸣宫等候儿子。
萧确到来时时辰尚早,尚未到用膳时分,母子两个难得坐在一起,喝茶谈天。
说是谈天,但宁皇后了解萧确,他小小年纪被她送到蓉州,她错过了他的童年,母子两个之间的对话,多是客套,甚少交心。
不过萧确今日却不太一样,话多了些。
“母后,听闻姑母年轻时,曾推荐一女子入仕?”
长乐公主是宁皇后漫长宫廷生涯中,为数不多的一抹暖色,她回想往事,道:“确有此事,当时你姑母是国子监监理,那女官是当时国子监一个士子的妹妹,她们二人机缘巧合相识,一见如故。你姑母觉得她才学在其兄长之上,且善读国史,便一力举荐她去了兰台。”
萧确点点头:“想不到皇祖父如此开明,竟同意了。”
宁皇后笑笑:“起初是不同意的,你姑母费了好大功夫呢。前朝大昭有位兰台令,叫言如许的,也是位女官,她为官时,以史官身份出谋献策,帮助大昭平息了边境战乱,后来也编纂了最为详实的大昭史料和国土地志。有如此先贤为例,你姑母极尽口舌,才为那女官争取了一个机会。”
萧确若有所思,低头啜了口茶。
宁皇后觉得今天儿子有些反常:“你怎么忽然问起这桩事?”
萧确思量片刻,还是说道:“今日玄霄阁,有个丫头说想做女官。”
“丫头?”宁皇后好奇:“据我所知,玄霄阁不都是朝臣子弟吗?哪里来的丫头?”
萧确的眸子暗了暗:“易之的伴读,也是他的管家,母后应该听过她。”
“哦?”宁皇后不解。
“上元宫宴,澄华郡主被红枣卡了嗓子,差点出事,就是她出手救的人。”
宁皇后恍然。
她同皇帝多年不睦,上元宫宴她并未随陛下出席,当日代表后宫伴随陛下左右的是敦王萧扬的母亲昭贵妃。
但后来宸王妃进宫给她请安时,说起过这件事,所以她对段灵墟有印象。
宁皇后看一眼儿子,他从刚才就在喝茶,这都好一会儿了,茶杯还没放下,看着也不像是渴了,全然是在喝着玩。
萧确素来是个少年老成的,鲜少有这般慌乱模样,宁皇后看在眼里。
她嘴角弯起来:“听上去是个有意思的丫头,回头有机会,带她过来,给我瞧瞧。”
萧确抬眼,端详宁皇后的表情,母亲的笑容是真心的,话也是真心的。
萧确应道:“是。”
“娘娘,晚膳好了。”宫女进来禀报。
宁皇后起身:“走吧,吃饭去,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醋烹排骨和凉拌藕带。”
萧确唇角弯了弯:“多谢母后。”
……
晚膳过后,萧确离宫,回了王府。
宁皇后坐在窗边看月亮,魏姑姑给她拿来一件薄披,搭在她肩上。
宁皇后笑了笑:“你去怀襄侯府时,可见过浚川今日提起的那个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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