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他跟段灵墟之间的种种,她狂悖逾矩,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见识和才华,她的出众的确已经到了非怪力乱神不能解释的程度。


    荀知命没有思考太久,他回望段灵墟的眼睛:“信。”


    段灵墟:“所以你我根本不适合在一起。”


    荀知命:“为何不适合?”


    段灵墟因荀知命的执拗生出烦躁:“我们两个接受的教育不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不同。比如我们那里都是一夫一妻制,没有什么小妾通房,无论男女,破坏别人家庭或者背叛家庭,都会被世人唾弃;我们那里也没有什么奴婢小厮,人人平等,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读书、工作、赚钱、养家;我们那里依法治国,犯了罪就要被制裁,不会因为一个人家里有人做官或者家境优渥就免于刑罚。可你……”


    “我可以努力。”荀知命打断她:“别的或许很难,但不纳妾,不背叛家庭,我可以做到。让你读书、实现你的理想,我也可以做到。至于你所说的世道大同、律法严明……将来大事谋定,我会努力辅佐萧确整顿吏治、完善律法。”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段灵墟嘟囔一句,继而又道:“你现在是对我有点上头,才会这样信誓旦旦。将来你热情褪去,白月光就成了饭黏子,朱砂痣也会变作蚊子血。”


    荀知命蹙眉:“你是在低看我,还是低看你自己……”


    “我不是低看你,更不是低看我自己。我只是不敢高估人性。”段灵墟有些黯然道:“而且即便你真的能做到,你们这里的其他人,恐怕要把我当成祸害你的狐狸精的。”


    “你难道不是吗?”荀知命挑了挑眉:“天下这么大,识草斋这么小,可你偏偏闯了进来,来到了我身边,跟狐狸精也差不了太多。”


    “你……”


    段灵墟又被堵得说不出话,但想起读博那会儿,自己也把梦里的荀知命当成狐狸精来着……好吧……段灵墟撇撇嘴,共轭狐狸精。


    荀知命眼神暗了暗,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那你……还会回去吗?”


    “嗯?”


    “既然你有来处,自然也有归途。”荀知命道:“我猜,你口中的另一个世界,并非来去自如之地,对吗?”


    段灵墟点点头:“如果有机会,我会回去的,我老家很好,比这里好一万倍。”


    荀知命有些落寞,但很快整理好了情绪:“那到时候你带我一起回去。”


    段灵墟赶紧道:“你别瞎说,去了可就不一定能回来了。”


    “我知道。”


    段灵墟讶然:“去了我们那儿你就不是什么王爷了,别人见了你也不会行礼。而且货币不通用,你的钱到哪儿也不能花了,你会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我有你。”


    段灵墟摆手:“而且我们那儿对你来说很吓人的,没有什么轿辇马车,高铁飞机刷刷刷刷。也没有什么弓箭长枪,手枪坦克突突突突。两个人离得远了也不用写信,有手机Pad电脑,可以视频。就是一个机器,上头一个小窗户,按一个按钮,我就能从小窗户出来看你跟你对话……总之很恐怖的,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段灵墟一边比划一边喋喋不休。


    荀知命握住她的腕子:“我可以学。”


    段灵墟愣了,半晌,她认真看着荀知命:“我说的这些,你都相信?你不觉得我是胡言乱语?不觉得我是妖魔鬼怪?”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别说你不是妖怪,就算是又如何?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她向来讨厌男人霸道,可这会儿又觉得,荀知命的这点霸道,她还挺受用。


    见段灵墟又不说话了,荀知命有些着急:“你不会是想对我始乱终弃吧?”


    段灵墟瞪大眼睛:“我跟你都没开始呢,终什么弃什么?!”


    “我们二人已经拥吻了,肌肤相亲……”荀知命也急了。


    “那怎么了?亲个嘴儿而已。”段灵墟强势道:“别说亲嘴儿了,就是两个人睡觉了,也是可以反悔的。”


    荀知命笑意全无,胸中生了怒气:“这也是你们那儿的规矩?”


    “嗯……对。”段灵墟莫名有些心虚:“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这规矩真是混账!”荀知命恶狠狠道:“在我这儿,吻一次就算数。”


    “可如果是强吻,那就是违背妇女意愿,我们就是可以不算数。”


    段灵墟跟荀知命讲道理,荀知命听了却冷笑一声,反问道:“段灵墟,我刚才算是强吻吗?”


    仅此一问,段灵墟便哑了火。


    “回答我。”荀知命又问一遍:“我对你,算是强吻吗?”


    段灵虚低了头,诚实道:“不算。”


    荀知命总算又笑了,他凑过去,又啄了段灵墟的双唇一下。


    “荀知命!”段灵墟慌乱道。


    “所以。”荀知命面露得意:“我不是强吻,没有违背你的意愿,我们是两情相悦,就是算数。”


    “我争不过你。”段灵墟颓然道:“可是荀知命,两个人在一起,是很应当慎重的一件事。我说过了,我有我的理想,我有很多想做的事,这些事,是排在你前头的。”


    “你的意思是说……”荀知命心情大起大落:“你不想给我名分?”


    段灵墟抿了抿嘴唇,某有否认。


    荀知命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先沐浴睡一觉,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你今日不愿给我名分,未必明日不愿,全看我有没有本事。”


    段灵墟不禁有些意外地看向荀知命,良久,她由衷道:“你母亲真的将你教育得很好。”


    荀知命觉得好笑:“是句好话,但听着别扭。”


    段灵墟这句话是真心的。


    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荀知命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难得之处不在于他肯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难得之处在于,他并不把女人的志向和野心视作危险,也不执着于用爱和婚姻将女人囿于后宅。


    ……


    小厮打来了热水,一丈屏风后,段灵墟在木桶泡起了热水澡。


    或许是穿越的秘密有了可以分享的人,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比之前轻了不少,但她的思绪并未停歇。


    昨晚初七的话让她有些震撼。


    初七有句话没有说错,她在荀知命身边是幸运的,比在荀长亭身边幸运太多。


    她之前一直将这种幸运视作她聪明能干的必然,但其实幸运就是幸运,最好的证据就是,假使她当初没有来到识草斋,而是去了闻秋堂,她绝不会比今日过得自在。


    所以她之前的思路是不对的。


    她不应该在别人的游戏里,劝别人换个玩法,这既无礼又傲慢。


    她应该赢得游戏,然后重新制定规则,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改变初七他们这些人的处境。


    这是个崇尚权力与尊荣的时代,那么……就要掌控权力与尊荣。


    她怀揣着这样的思考,泡完澡,换好衣服,躺到了罗汉床上。


    荀知命坐在床沿,想给她盖被子。


    段灵墟拒绝:“天已经热了,不盖了。”


    “头发还湿着,灵机堂临水,有穿堂风,易着凉。”荀知命劝道。


    段灵墟从善如流。


    荀知命:“我在旁边看书,你睡你的,晚饭我叫你。”


    “荀知命。”段灵墟挽住他的胳膊:“我……我想拥有权力。”


    荀知命唇角弯起来:“那还不容易,嫁给我,你就是康郡王妃。”


    “不是这种权力。”段灵墟道:“我想要那种,独属于我的权力。可我知道,在这个时代,只靠我自己,我做不到。”


    荀知命低头暗忖:“你需要我做什么?”


    段灵墟笑笑,荀知命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想你给我兜底。”


    “如何兜底?”


    “我可能会做一些在你们看来‘大逆不道’之事,但你放心,我不谋反,也不犯罪。”


    “说重点。”


    “无论我做什么,你保我活命。”


    荀知命默然。


    段灵墟拽了拽他的袖子,撒娇道:“行不行嘛……”


    荀知命握住她的手:“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做任何事之前,要先让我知道。”


    “好。”段灵墟笑。


    “还有。”荀知命道:“我帮你实现你的宏愿,你自然要实现我的。嫁给……”


    说到这里,段灵墟猛然背过身去。


    荀知命刚要跟她理论,可呼噜声顺势响了起来。


    荀知命当然知道段灵墟是装的,但她一夜未睡,又淋了雨,他也不想再折腾她了。


    他凑过去,亲了亲她鬓边的头发,而后一阵叹息。


    他觉得段灵墟就像风筝,他手松了,怕她跑远了,手紧了,又怕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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