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不踏实。
两人刚过识草斋拱门,弄风就迎上来:“兄长,你可回来了,四小姐等了你许久。”
“朵儿?”
荀知命加快了脚步。
三人坐在灵机堂书房,荀朵儿见段灵墟在场,面有为难。
荀知命察觉到:“段灵墟是我的管家,凡是识草斋之事,她皆有权知道。”
荀朵儿点点头:“三哥,我……我知道一点二嫂的消息。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跟父亲说。”
荀知命眼睛眯了眯:“你知道二嫂的下落?”
荀朵儿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兄长可听过英勇伯家的事?英勇伯的长子……”
荀知命点头:“有所耳闻。”
英勇伯郑家的热闹,凡是京城勋贵没有不知道的。哪怕怀襄侯这种初来乍到的门户,也没少听别人闲话过。
英勇伯的长子郑觉四年前于家中服砒霜自杀,是轰动朔都的一件往事。
荀朵儿:“我在国子监跟鸿胪寺卿家的小姐楚铭铭交好,她母亲是英勇伯夫人的密友,她同我说,英勇伯家长子当年自杀,是因为殉情。”
“殉情?”荀知命段灵墟异口同声。
荀朵儿娓娓讲述她听来的这段往事。
四年前,郑觉赴国子监一位同窗的宴会,一同赴宴的人中有些纨绔,他们从朔都的青楼醉红尘请来了歌姬舞姬。
郑觉对其中一个舞姬一见钟情,将她赎身,给她找了一处房子,两人背着英勇伯,过起了夫妻生活。
可纸包不住火,英勇伯夫妇发现之后,连夜将那舞姬抓了起来。
“杀了?”段灵墟猜测。
荀朵儿摇摇头,再次看向荀知命:“三哥可曾听说过暹罗佛母?”
荀知命摇头。
荀朵儿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害怕:“暹罗佛和咱们中原佛不一样,他们不持色戒,但也不能如正常人一般娶妻生子。他们每两年都会招揽一名女子,将她关进伽蓝塔,跟他们行夫妻之实,为他们生儿育女……这个女子……就被称作……佛母。”
段灵墟身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不就是做那些暹罗和尚的情色奴隶?
太恶心了!咱们中原佛讲的是慈悲为怀!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教派分支?!
荀知命的眸子也彻底冷下来:“你是说……”
荀朵儿继续道:“据说佛母……长命者甚少,所以普通人家的姑娘,根本不会愿意的。暹罗那边的佛母,都是贫苦人家没有活路了,为求佛祖保佑主动献祭女儿,若没人愿意献祭,就从风尘里找。四年前英勇伯家那桩事,醉红尘的人怕英勇伯迁怒他们,老板便主动找到英勇伯献策。那时也是浴佛节,郑公子的那位舞姬外室,被醉红尘的人送给了暹罗佛……郑公子后来得知消息,便服毒自尽了。”
段灵墟愤怒至极:“怪不得那郑公子自杀,摊上这样狠毒的父母,真是没有活路了!”
“这跟二嫂有什么关系?”
哪怕荀知命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问道。
荀朵儿咬了咬下唇:“自打英勇伯公子亡故,英勇伯夫人就魔怔了。她觉得她将舞姬送给了暹罗佛做佛母,暹罗佛就理应保佑她。可她儿子死了,暹罗佛没有兑现承诺。所以暹罗佛应该补偿他们,她儿子到了冥河那头,灵魂理应受到暹罗佛的关照。于是她三天两头就去大相国寺的暹罗佛殿哭求。”
说到这儿,荀朵儿顿了顿,红了眼眶:“鸿胪寺卿夫人昨天陪着英勇伯夫人,又去了寺里,楚小姐也陪着她们。她在暹罗佛殿的偏殿厢房,隐约看到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像是……像是二嫂。”
荀知命咬肌猝然收紧。
段灵墟也握紧了拳头。
不该是这样的……段灵墟愤懑地想。
怀襄侯府二少奶奶徐玉凫,她的确作恶多端,的确满手鲜血……
但她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被审判!
她可以因罪行而伏诛!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但她不该仅仅因为她的身体被人垂涎,便从一个人,变成满足他人欲望、被人肆意凌辱的兽!
这与她的罪行无关……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第69章
荀知命和段灵墟陪着荀朵儿,来时侯府正厅,将她在识草斋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荀白玉大惊,立何站起来:“你说什么?”
贾雨晴和荀长亭也讶然不已。
承天衙门的韩大人很是自责:“我们的确未在大相国寺里寻人,大相国寺是我朝国寺,四海僧侣又都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谁能想时,灯下黑啊……”
一旁的师爷环顾荀家众人的脸色,康郡王和他身边的荀朵儿是真想救人的,但怀襄侯这头的几位,惊愕里头却透着为难的神色,他赶紧凑上去提醒府尹:“大人,四小姐也只是听说,暹罗佛殿里的,未必是二少奶奶呢,要不咱们同侯爷一道,先去看看?”
“现在?”
韩大人做了多年京城父母官,是个厚道人,一何间已师爷的话没反应过来,但看着师爷郑重的神色,便知道他话里头有话。
时底是共事多年的心腹,这点默契还是有,韩大人虽不全然明白师爷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看向荀白玉:“侯爷意下如对?”
荀白玉还在琢磨,荀知命便道:“既然知道了二嫂的下落,自然要去看的,韩大人,劳您去街口等一等我们,我们收拾一下车驾立马就来。”
韩大人作揖离去,身后跟着的师爷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荀知命,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全了礼数。
承天衙门的人走了,荀白玉先是有些不解地看一眼荀知命,之后又一脸阴沉地看向荀朵儿。
荀朵儿忍不住瑟缩一下,荀知命将她护时身后:“鸿胪寺卿家的小姐,看时了肖似二嫂的女人,父亲觉得,这事瞒得过京中女眷吗?女眷知道了,前朝便也知道了,这事儿父亲若不料理,旁人议论起侯府,怕是不好听。”
荀白玉听时这里,面色缓和,吩咐管家:“去叫车夫。雨晴,你和长亭也去。玉凫毕竟是妇道人家,我和易之,一个是公爹,一个是小叔子,很多事情,做起来不合身份。”
贾雨晴和荀长亭点了点头。
……
马车上,段灵墟已刚才侯府正厅发生的已话根本不理解,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
“想问什么便问。”荀知命自然知道她犯迷糊。
段灵墟挪了挪身子,正已着荀知命:“你让荀朵儿把事情告诉你爹,我是明白的。你爹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徐玉凫归根结底是贾姨娘院子的人,你做不得主,但你爹做的了主。你让承天衙门的人跟你们一起,我也是明白的。大相国寺是国寺,平白去人家地盘上要人,总要有官府的人陪着,有个正经由头才行。可我总觉得,你爹怪怪的,承天衙门那个师爷也怪怪的。”
荀知命微笑,他向来很欣赏段灵墟的观察力。
于是他开始引导段灵墟:“你为什么觉得我爹怪怪的?”
段灵墟答:“他明明找了你二嫂那么多天,可如今知道你二嫂的消息了,反倒犹豫了,看样子是不想找的。”
荀知命又问:“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段灵墟冷笑:“怕是觉得你二嫂若真成了那什么佛母,就失了贞洁,丢了你们怀襄侯府高贵的脸面。”
“欸,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在乎侯府的脸面,你别一口一个‘你们’,伤及无辜。”荀知命笑。
段灵墟明白,今天晚上怀襄侯府大动干戈驱车前往大相国寺,是因为荀知命的坚持:“我就是觉得你爹这样很愚蠢。就像你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你爹真的任由你二嫂落进那些淫僧手里,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非议。”
“他才不是愚蠢。”荀知命的笑容淡下来,眼睛里有寒光:“他是气朵儿,更是气我。气我们当着衙门的人把事情说出来,让承天衙门不得不插一脚。若是私下说的,他便可以偷偷了结了徐玉凫,将她的失踪做是成真的。”
段灵墟双眸流转,有些探究地看着荀知命:“那你为什么不私下说,你同情徐玉凫?”
“你当我是你吗?净生一些无用的善心。”荀知命解释:“咱们家的这几位小姐少爷,都在国子监读书。荀长道算是闻秋堂歹竹底下长出的一颗好笋,在国子监功课不错,人缘也不错。荀桑儿最会装出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也能唬一唬人。荀长道和荀桑儿都是贾姨娘的亲生儿女,徐玉凫是他们的亲二嫂,但鸿胪寺卿家的小姐,偏偏就跳过这两个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荀朵儿。”
“朵儿不是说了吗,她跟那位小姐交好……”
说时这儿,段灵墟自己也有些狐疑起来。
虽然她极其不愿意用身份地位定义友情,但现在是封建社会,朔都是大郑的国都,这条街住着三个皇亲,那条巷子住着两个国戚,人与人之间交往,很难将情谊跟社会地位全然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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