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段灵墟关切问道。
其实她看得出来,初七过得不舒心,她怀着孕,明明是补身体的时候,却比她们初见时还要瘦一些。初七的一双眼睛原本极灵动极漂亮,可眼下一片乌青。
初七坐下来,擦干眼泪,平复了情绪,说道:“姐姐,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十分对,可我却没听,我如今过得苦,是应该的。”
段灵墟心中感慨,她不知怎么安慰她。
初七苦笑:“二少爷是个没心肝的,我刚来的时候,他对我好,日日跟我黏在一起,我说什么他都答应。可过了一个月,新鲜劲儿过了,床上的那些海誓山盟,便全是往日云烟了。二少奶奶狠厉,我有了身子,她气得不得了,把二少爷赏我的伺候我的小丫头撤走了,送来的饭也有门道。我不吃就饿死,吃了,就今天生疹子,明天拉肚子。至于樱桃,更是个狐狸精,她自打来了院子,想要孩子想疯了,为了让二少爷去她屋子里,什么勾栏手段都能使。她如今也怀上了,怕我先生下儿子,也害过我几回。”
说到这里,初七的眼底溢出彻骨的恨意,但最终她还是笑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但我这孩子争气,这么些磋磨受下来,他竟没掉。”
段灵墟听得心惊,初七的身孕,应该才三个月左右。怀胎十月,就算怀个哪吒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你打算怎么办?”段灵墟问。
初七抬眼:“姐姐放心,我死不了。我现在不吃闻秋棠的饭,我在厨房有个亲近的朋友,他会偷偷给我送些吃的,不过……他不能每天来,我就少吃一些,但少吃一些总比吃死了强。”
段灵墟暗自摇头,哪有孕妇饥一顿饱一顿的。
看出了段灵墟眼里的担忧,初七握住她的手:“姐姐放心,我一向运气好。我爹当年把我卖给乞丐,那人差点将我采生折割,我逃跑跑回了家。后来我爹又把我卖去青楼,我又跑了出来。姐姐,我有预感,我一定能生下这个孩子。”
段灵墟看着初七神情里的坚韧,有些动容。
“初七,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想给你送些东西,报答你当日对我和识草斋的照顾。”
说罢,她拿出两张银票和一荷包银子,递给初七:“我本想给你带些我做的吃食过来,但闻秋堂和识草斋的关系你应该清楚,吃食容易让人做手脚,你一旦有个闪失,我解释不清楚,还得连累我们王爷。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给钱最实在。”
“姐姐……”初七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这……这太多了……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段灵墟笑了笑:“王爷现在日子好了很多,宫里常有赏赐,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给你的,也是我们王爷的意思。多亏了你,识草斋才能吃上像样的饭菜。”
“王爷……真是个好人。”
初七低了头,她回想起几个月前,二少爷管厨房管事要她的时候,段灵墟曾经说过,可以让她去识草斋,是她动了想当主子的心,便拒绝了段灵墟。
若那日听了段姐姐的,不知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可是世上没有回头路,既然选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段灵墟见初七愣神,将荷包和银票往前推了推:“有了钱,很多事就好打点。日后我恐怕也没机会来看你,这些就算是我和王爷给你孩子的生辰礼。”
我和王爷……
初七听到这四个字,不免惊诧。王爷当真是宠段姐姐,姐姐竟敢将自己置于王爷之前。
初七眼里有了精神,她将荷包和银票拿到自己手里:“姐姐待我这样好,我也不客气了。姐姐,王爷跟你今日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将来我一定报答你们。”
段灵墟摇了摇头:“这些先不提,你照顾好自己,将孩子好好生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嗯。”
……
闻秋堂的火烧了足足一个时辰,荀知命从庙里回来,沿路就听说了,不禁有些挠头。
他回到灵机堂,弄风兴高采烈跟他说,这回闻秋堂可是破了大财了。
荀知命无奈:“你可知那仓库里多少书画典籍,都是孤本绝笔,你这一把火下去,损失的何止闻秋堂。”
弄风不高兴:“你怎么和段姐姐说得一样,段姐姐一听我烧的是仓库,也是这样说我。”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她正托着腮趴在茶几上。
段灵墟瞥了荀知命一眼:“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什么用,你弟整个就是焚书坑儒。”
荀知命:“焚书……什么?”
段灵墟撇撇嘴,懒得解释。
荀知命走到茶几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去看过初七了,怎么也不见你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吗?”段灵墟直言不讳:“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真是吃女人,嫁给你们这种勋爵子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荀知命将茶盏放到桌子上,他目光郑重,盯住段灵墟:“荀长亭不做人,是他的问题,不要迁怒其他人。我不是荀长亭,你也不是初七。”
“你跟荀长亭一不一样不好说,但我确实不是初七。”段灵墟直起身子:“打死我我都不会嫁进你们这种门户。还通房……八抬大轿我也是撒腿就跑。”
“段灵墟!”荀知命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怎能用自己的性命立这样的誓言,可说出口就成了:“你狂悖!”
段灵墟满脸无所谓:“我狂悖也不是一两天了,少爷您还没适应啊?”
“你!……”
段灵墟继续发呆,半晌,荀知命心绪和缓了些,说起了另一桩事。
“四州那边来了消息,你料想得不错。”
段灵墟回了神。
荀知命继续说:“衡王在四州一边重修灾后工事,一边剿匪,但粮商日日闹事,阻碍工事进展。农户庄稼毁了,商贩也做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反而多了,山匪愈发难剿,还在城里散播衡王幕僚贪墨饷银尸位素餐的言论。四州巡抚已经纷纷上书,希望景王殿下回去坐镇。这些奏章,应该不日就会抵达京城。”
“看来萧确的确得民心,这小子也算有点本事。”段灵墟评价。
“放肆!”荀知命斥责:“谁许你对景王殿下如此不敬?!”
段灵墟今天实在心累,懒得发脾气,只是顶了几句:“你今天吃枪药了?!尊重是相互的好不好,他要是尊重我,我能不尊重他吗?再说了,我这不是夸他吗……算了,不想跟你说话,我去睡了。”
荀知命咬肌紧了紧。
他想起净庐一别,段灵墟先上马车后,萧确同他说的话——
“天赋奇才,又是女子,如此不驯,我若是你,一定杀了她。”
“段灵墟。”荀知命开了口:“恃才傲物之人,往往不得善终。你不会明白,你的狂悖会为你带来什么,好好想想吧。”
段灵墟的步子顿了顿,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便离开了。
荀知命看着她的背影,心道,你更加不会明白,你的狂悖,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要如何,才能护你一世……
……
四州的消息比荀知命料想之中还要快一步。
是夜大内,宣和殿,皇帝萧铭看着手中的信函,有些出神。
旁边的内侍总管看了信中的内容,悄悄打量皇帝的神色。
皇帝将信函重新封号,拿在手里摩挲:“萧垒这孩子,像他娘多些,心思和手腕,都太单纯。”
内饰总管低了头,不去评价这句话:“陛下可是又思念先皇后了?”
皇帝也没有接茬,继续道:“萧确也像他娘,利落,狠毒……”
内侍总管眉头蹙了蹙,一时默然,帝后不合多年,哪是他能置喙的……
“怎么,不敢说话了?”皇帝却轻笑出声:“孤知道宁青梧平日待你们极好,所以即便你自幼伺候孤,也不愿说她的不是。”
内侍总管听到这里,赶紧下跪:“陛下,老奴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皇帝看一眼战战兢兢跪着的宦官,叹一口气:“起来吧。”
“多谢陛下……”内侍总管起身后,抬起袖子擦了擦鬓边的细汗。
“宁青梧……”半晌,皇帝又开了口:“在你们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人?”
内侍总管放到一半的心又提上来,他吞了口唾沫,说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确对宫里的下人们很好,但皇后娘娘的性子,比先皇后淡一些,不如……不如先皇后直爽。”
皇帝听了这话,嘴角泛起冷笑,这老宦官真是个九尾老狐。
心明明向着宁青梧,却净挑他爱听的说。
孙氏当年跋扈,他是知道的,但她对他情深意笃,又与他年少结发,所以他愿意包容她。
至于宁青梧……
宁青梧……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遥远,像是望见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又像是看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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