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知命一样一样端详,目光在一枚木兰花形制的玉佩上停留下来,倒是不俗。
他刚想拿起来放到段灵墟身上比划比划,却听段灵墟道:“老板,有金饰吗?”
老板闻言一喜,这是来大客户了:“有的有的,两位要看吗?”
段灵墟笑笑:“看看吧。”
老板又屁颠屁颠进了里屋。
荀知命抱着胳膊:“这是什么?狮子大开口?”
“不是。”段灵墟一本正经:“玉器这玩意儿水太深,咱们玩不明白,金子就不一样了,保值。既然你都要给我买了,我肯定要选最合适的,不能让你上当受骗。”
“呵……“荀知命冷笑:“冠冕堂皇。”
最终荀知命还是放了血,给段灵墟买了一个她喜欢的小金葫芦,在众多金饰里她毅然挑中这个,因为小葫芦寓意“财运滚滚,福禄双全”。
财迷……荀知命对段灵墟做出精准评价。
段灵墟干脆就穿着新买的男装,跟荀知命到了四时椿堂。
在段灵墟点了冰糖肘子、梅渍小排,酥炸虾球之后,荀知命忍不住打断她,点了两个青菜。
四时椿堂是先付账后用餐,荀知命解腰间的荷包时,段灵墟已经付了钱。
荀知命挑眉。
段灵墟:“你给我买金葫芦了,这顿我请。”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算你有良心。”
段灵墟已经十天不见荤腥,几道肉菜一上来,她就大快朵颐,荀知命则细嚼慢咽,好不优雅。
两人吃着,隔壁包厢的聊天声传了过来。
“苍、梧、芸、松四州的旱灾好像闹得厉害,我小舅子是北城门的守卫,最近两个月来了好多流民,一个个瘦的皮包骨,看着都吓人。”
“是啊,朝廷在城郊建了好些粥棚,但根本不够使。有个孩子,饿急了眼,来到粥棚一个劲儿地喝,施粥的都拦不住,喝了大半桶,结果没过几个时辰就死了,仵作验了,胃囊都撑破了。”
“人饿久了,就没有饥饱了。哎……天灾如此,老百姓不容易啊。”
“官府都是干什么吃的?!开仓济民啊,赈灾啊,四个州,那么多人,都教活活饿死吗?”
“低声些,官府的事哪是咱们能议论的?”
段灵墟听着这些,嘴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不自觉就把自己摆到了腐败阶级的位置。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低声问荀知命:“真的这么严重?你听说了吗?”
荀知命点头:“这四个州相互接壤,地势都地平,没有高山阻隔。两年前的秋天,是苍州先有了蝗灾,苍州的庄稼吃光了,蝗虫就往其他三个州飞,接着吃。朝廷派人去除蝗害,历时三月,终于功成,却又发生大旱。时至今日,天灾未止。”
蝗灾和旱灾……放在古代应该挺难解决吧……
“朝廷没有拨款赈灾吗?”段灵墟问。
荀知命:“拨银肯定是有。但先帝在位时跟邻国伐交频频,国库并不充裕。至于其他赈灾手段,我亦不清楚。不过玄霄阁应当会讨论此事,到时候我们再听听。”
段灵墟低着头,自言自语:“蝗灾……蝗灾……”
古代是不是没有杀虫药啊……
防治蝗灾有很多种方法,比如火烧法,或者引入天敌。现代比较常用的是生物制剂,绿僵菌、白僵菌这些。
这两种真菌是从昆虫尸体身上提取的,若是给她足够的人手和靠谱的实验环境,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不行,还是不行……成本太高……而且现在的科技水平跟不上,培养几棵菌株或许不难,但想要量产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即便成功可能也要花费十几甚至数十年……
荀知命完全不知道段灵墟已经在盘算着手搓除蝗药,以为她只是好奇蝗灾是到何种程度,便出言解释:“此次的蝗灾甚是严重。苍州给朝廷上的折子里有这样一段话——''''蝗虫飞天蔽日,落地数尺,树木枝干尽数压断,蝗虫所到之处,沟堑皆平。人有不辨路径陷入沟渠不能自出者,遂为所食’。钦差去到当地,历时三月除尽蝗虫,已然竭尽所能。”
段灵墟听了这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落进蝗虫堆里,爬不出来,就被活吃掉了……这太吓人了……
第42章
二月二龙抬头,从侯府出来,段灵墟跟在荀知命的轿子一边,一路北行,来到了国子监玄霄阁。
大郑国子监位于宫城以西,坐北朝南,一共六进院落,进门三进院子都是国子监学堂;西边第二进是膳堂;北边第二进有两座高楼,为藏书阁和藏经阁;东边第二进院子通往国子监后山,经茂密竹林,过盘山小道,视野于山腰处陡然开阔,见一气派院落,院落中有殿阁林立,也有演武之地,其中最为肃穆的一方楼阁,就是玄霄阁。
玄霄阁外观精美,雕梁画栋,里头更是不得了。
一进门,左手边是鳞次栉比的书架,右手边是推演战事的沙盘,每个沙盘都代表了不同的城郭。再往里走,是跟其他学堂一样的书桌和蒲团,讲台两侧还有兵器陈列架……
段灵墟跟在荀知命屁股后头,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荀知命到玄霄阁算早,但三位皇子还在他之前。
荀知命抱拳跟他们行了礼,衡王萧垒先跟荀知命寒暄:“听闻前几年你身子不好,如今京中的气候可还适应?”
荀知命点头:“已然痊愈,但体质还要锻炼一番。”
敦王萧扬自来熟地捏了捏荀知命的胳膊:“看你确实是瘦,不过好歹算是结实,调理身子应该不难。你之前在蓉州,咱们兄弟见不着,如今同在京中了,改日得了闲,你到我府上。我识得一位医者,擅调理,让他给你瞧瞧。”
“好。”荀知命笑着回应。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他们,萧垒是皇长子,容貌温润,问话的语气也柔和;萧扬更活泼些,说的话也热情。至于萧确,一张臭脸,一句话不说,白白生得那么俊,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段灵墟的目光在萧确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可就这一小会儿,萧确就回望过来,利剑一般,让段灵墟生出一瞬胆寒。
随着萧确的注视,萧垒和萧扬也朝段灵墟看过来。
段灵墟突然被高强度关注,难免尴尬,于是仓促抬手摆了摆:“王爷们好。”
萧确的神色依旧凛然,萧垒微笑点头,倒是萧扬开了口:“这算是什么礼?”
荀知命替段灵墟解围:“我这管家被我宠坏了,诸位王爷见谅。”
段灵墟赶紧低了头,识草斋里她还能跟荀知命讲一讲道理,但在这三位王爷面她他可不敢造次,跟皇子谈平等友爱,她疯了吗?
段灵墟的瞬间乖巧让萧垒和萧扬相视一笑,萧确却依旧在审视段灵墟,许久才收回目光。
玄霄阁的人逐渐多起来,段灵墟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和其他高门显贵家的书童站在一起。
来了的人无论主仆,段灵墟从他们的眼神中就知道,他们都识破了她是女儿身,但他们都很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段灵墟感慨,不愧是预备领导班子里的人,素质的确高一些。
开学第一天,上午没讲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是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混了个脸熟。下午刑部来了人,讲了讲律法当中最新修改的部分。
文科真的很枯燥,听得段灵墟昏昏欲睡。
她倚着柱子,因为困倦,脑袋一磕一磕的,有一次磕大了,弄出了动静,还差点摔倒,她吓醒过来,发现满阁的人都在看她,讲课的老师有了怒容,好几个公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荀知命,觉得自己有些给他丢人了,但荀知命只是十分寻常地瞥了她一眼,不见喜怒。
这死狐狸心理素质真好,段灵墟在心里夸他。
两人回到家时,天已经大黑,荀知命偏偏还要盯着段灵墟练字。
段灵墟反抗无果,乖乖坐在灵机堂书案前挥毫泼墨。
荀知命站在她对面,看她应付公事:“去过玄霄阁了,还去吗?”
“当然要去。”
段灵墟毅然回答,她固然是打瞌睡了,可这是生理反应。但要是直接逃学,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我是该夸你有毅力,还是有毅力呢?”荀知命轻笑。
段灵墟眼睛亮了亮:“荀知命你这个句式可以的,很时髦,很现代。”
荀知命凝眉,又是他听不懂的词了。
段灵墟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荀知命,低声问:“荀知命,你参与夺嫡,站的是谁的队啊?”
荀知命的脸陡然肃穆:“你放肆。”
“我放肆也不是一两天了。”段灵墟满脸坦荡:“我总得知道的。将来在玄霄阁,行事也好有分寸。”
荀知命挑眉:“你觉得是谁?”
段灵墟也不避讳,给出了自己的分析:“我觉得衡王殿下性格蛮好,温润有礼,可是你说过,你爹给他献了一座金矿投诚,你爹选中的人,你大概不会选。敦王殿下开朗活泼,看上去很好相处,跟你也最亲热。但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是他的人,你不会这么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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