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云承孝的声音里都带了笑意。
段灵墟踢一脚路上的石子,嗫嚅道:“刚才谢谢你……”
“只有刚才吗?”
云承孝驻足,转身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怔愣地看向他,不得不承认,云承孝长了一张俊脸,而且是在博士实验室很难见到的类型,小麦色肌肤,浓眉凤眼,高挺的鼻梁,坚毅的轮廓……
最重要的是,他头发还很多……
怎么说呢,当代博士生群体很难见到这么阳间的人。
云承孝行走江湖数年,见惯了女子们怀春的目光,以为段灵墟也是如此,不知为何,他心中难得生出一丝羞窘。
可下一刻,段灵墟已然迈开了步子,她朗声道:“也谢谢你救我。”
替原主——那个茕茕孑立、无人可依的小姑娘。
段灵墟在心中喃喃。
云承孝笑了笑,跟了上来。
“那个,我想买点东西,可以吗?”段灵墟问。
“当然,你的钱。”云承孝答:“买什么?”
云承孝以为她要买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这些姑娘们都喜欢的寻常物件。
可段灵墟却说:“笔墨纸砚。”
“你识字?”云承孝讶然。
这是段灵墟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但不同于告示牌前的师爷,云承孝此时在她心里,已经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就可以坦诚一些。
段灵墟回头冲云承孝眨了个眼:“我识字可太多了。”
云承孝因为段灵墟的笑容刹那恍惚。
他只觉得,夕阳西下,霞辉漫天,映照在段灵墟的脸上,竟有些黯然失色。
……
这天的晚饭是段灵墟穿越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一是终于吃上了正儿八经的肉,二是因这肉是她买的,云济堂众人对她都带了笑脸。唯有窈窈在一旁絮絮叨叨:“谁稀罕你的东西,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段灵墟坐在她身边,瞅准了她张嘴的机会,夹了一块牛肉飞速塞到她嘴里,原本喋喋不休的窈窈躲闪不急,嚼吧嚼吧就忘了说话,眼睛都亮了三分,直到这口肉咽了下去,人也没了气势,乖乖吃起饭来。
段灵墟哼一声:“口嫌体正直。”
“什么?”窈窈没听明白。
段灵墟看着窈窈:“我是说你嘴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你!”窈窈知道段灵墟在讽刺她被一口吃的堵了骂她的嘴,不由羞红了脸。
段灵墟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众人见两个小丫头斗嘴有趣,也都跟着笑。
云承孝深深看了段灵墟一眼,垂眸之间也有了笑意。
饭后云承孝和春姑素娘一起核对这几天云济堂的账目,段灵墟拿着她刚得的笔墨纸砚凑了上来。
“那个,云承孝,春姑,素娘,你们给我讲讲课吧。”
“什么?”
三人都没反应过来,“讲课”在如今也不是个时兴的词汇。
“就是讲学,授课。”段灵墟换了两个更文绉绉的词:“我想学东西。”
几人的账目核对差不多,就放下了手头的账本,一齐看向段灵墟。
“你想学什么?”云承孝道:“我虽读过几年书,但于学问上造诣并不深。”
“不是讲那些什么之乎者也的东西。”段灵墟解释:“就是给我讲讲生活常识,我也是刚来朔都嘛……比如现在的社会制度、官府职能、爵位等级这些,还有平日都能用到的知识,就比如,一锭银子能换多少铜板这种……”
段灵墟四个字四个字地冒,云承孝倒是也大约听明白了:“你了解官府和爵位做什么?”
“我今天不是去找工作……找差事了吗?”段灵墟道:“朔都新来了一位侯爷,叫怀襄侯,正招家仆,我打算去试试。”
“怀襄侯?!”云承孝不由惊讶:“他竟来朔都了……”
“你认识啊?”段灵墟瞧着云承孝的反应,问了一句。
云承孝摇摇头:“我不认识这位侯爷,但我生于蓉州,在那里长至弱冠,幼时在马场喂马,差点被马蹄所伤,是怀襄侯府的一位少爷救了我。”
段灵墟点点头。
云承孝补充:“你若是想知道怀襄侯府的事,我倒是可以把知道的都说与你听,只不过……你想好了吗?做了家仆,就要入奴籍,想脱离这层身份,就难了。”
段灵墟颓然:“那难道现在就很好吗?我听耿叔说,云济堂的这些人都是流民,在户部连个名册都没有,生来无名,死后无碑,如果不是你,就要靠乞讨为生。做奴婢是卑微,但好歹自食其力。”
段灵墟不是没有想过云承孝说的这个问题,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真实的穿越可不是网络小说,靠背几句诗就能名声大噪。
穿到王侯将相家,不缺吃穿,的确命好,但即便那样,也有可能遭遇各式各样的问题,比如嫡庶尊卑、包办婚姻等等,更遑论她这种穿到大杂院里的苦命人了。穷倒是次要,主要是没有户籍,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受法律保护。
段灵墟没有捷径可走,唯有靠自己的双手谋一份生计,找机会看能不能再穿回去。
段灵墟这种异世代的人都明白的道理,云承孝岂会不知。
大杂院里的女子,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给乡绅做外室,段灵墟来之前刚嫁了一个——十九岁的凤仙嫁给了城北五十二岁的刘员外,被他养在城郊的院子里,而那里已经住了许多女人。这桩婚事究竟如何,只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云承孝点了点头,擎了蜡烛,带着段灵墟,坐到了一张破木桌前。
窈窈素娘他们一听说要将侯爵的故事,也都凑了上来。
第4章
昏黄烛火下,云济堂的众人围坐成一个圈,听云承孝娓娓道来。
蓉州是大郑西南的一个州府,下辖十九城,锦城为其首府,也是怀襄侯的发迹之地。
怀襄侯过去之所以不在朔都公干,是因为这位侯爷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不是什么望族之后,而是机缘巧合,救过陛下一命。
蓉州背靠高山,境内有大河流过,是风景秀丽之地,但也是地动、山洪等灾害频发之地。
大约三十年前,当今陛下登基不久,蓉州发生山洪,灾害过后,上万百姓流离失所,当地官员赈灾不利,流民对官府渐生怨怼,山匪之祸不绝,农民也有了起义之势。
陛下大怒,于是微服私访,亲自到蓉州督查赈灾事宜。
此间事了,陛下就摆驾前往未曾受到天灾波及的锦城,只稍作休息,顺道看看蓉州风光,不日就打算回京了。
谁知就在锦城,陛下将要登船游河时,在码头遭遇了刺客。
码头<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逼仄,刺客会水,但陛下和周围几个侍从多是旱鸭子,行动之间加了小心,多有掣肘,陛下因此落了险境。
就在刺客匕首即将刺中陛下时,摆渡的船夫上前替陛下挡了一刀,陛下得以脱困,刺客也被赶来的禁军缉拿伏法。
船夫叫荀阿牛,他命大,匕首虽然直插胸口,但偏离心脉三寸,被陛下带着的御医救了回来。
陛下感念荀阿牛赤胆忠心,回到朔都之后,就命人八百里加急给荀阿牛送去了圣旨——赏荀阿牛千两纹银,加封侯爵之位,世袭罔替,从此蓉州就有了一位怀襄侯。
“也就是说,怀襄侯已经在蓉州呆了三十年了,那怎么突然来朔都了?”段灵墟想起府衙小哥的话:“而且衙门的人说,他是来做官的,难道是科考及第?哇,算一算,这位侯爷少说也得五十多岁了,老来中举,这也太励志了吧。”
段灵墟虽然是理科生,但还是具备一些历史常识,她知道古代科举难度很大,要是这位侯爷被封爵之后发愤图强三十年,金榜题名,那这含金量,比她读博可高多了……是个狠人……
云承孝摇了摇头:“我离开蓉州前,老侯爷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如今拖家带口来朔都的,应当是新侯爷,也就是老侯爷的独子荀白玉。不过……”
“不过什么?”段灵墟问。
“不过这位新侯爷虽然自幼读书,但功课并不好。因为天资平平,怀襄侯府又是新<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人脉、钱财都没什么根基,蓉州的官员和世家对怀襄侯多有排挤。而且……”云承孝想了想,还是道:“这位新侯爷不善治家,在蓉州名声也不大好。”
段灵墟:“不善治家?”
云承孝点了点头:“据说是妻妾争得厉害,还闹上过官府,锦城的衙门是看在老侯爷跟陛下的情分上,才没有深究。”
段灵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好家伙,这还有个宅斗副本,工作的难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段灵墟猛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你幼时在马场工作……当伙计的时候,被侯府的小少爷救过?”
“嗯。”云承孝点头:“是。那小少爷在侯府行三,名知命,天真烂漫,姿容非凡。我比他年长几岁,算起来他如今应是刚及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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