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穷苦人家读不起书,许多来找工作的人并不认字,故而告示牌旁边还有个先生专门支了个竹桌儿,给来看榜的人讲解岗位。
来这儿搜寻差事的大多是男子,至多偶见一两名需要养家的妇人,所以当段灵墟这么一张年轻稚嫩的小脸儿出现在人群中,众人不免有些咋舌。
段灵墟穿越后的长相跟穿越前没什么变化,但年轻了不少,她照镜子时肉眼判断了一下,里头那张脸比较符合自己高中时候的样子,黑眼圈也没有了,整个人又青春又圆润。而且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阳寿已经被男狐仙夺走,自打来到这个<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界,男狐仙也没有再纠缠过她。这是为数不多让她感到宽慰之事了。
但十六七岁的年纪,放在古代要找份养家糊口的差事却并不容易。
在大郑,这个年纪的姑娘多被父母养在深闺。家中有地或者经营小买卖的,或许会帮衬着父母做些活儿。若真是穷到没了出路,想自己谋生,又没有点茶刺绣这样的技能傍身,就只能做些梨园唱曲儿、青楼卖艺的悲惨营生了。
所以告示牌前的众人在看到段灵墟后,都觉得她大概是要走上风尘歧途了,心中都唏嘘起来。穷人苦,穷人家的丫头更苦。
段灵墟没有深究大伙儿的眼神,只踮着脚尖看招聘告示上的内容。
不看不知道,越看越泄气。
榜上招聘的要么就是码头的搬运工、城外防御工事的采石工和伐木工这一类非常依赖体力、但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要么就是育婴堂的乳母、绣房的绣娘、养蚕采丝的蚕娘这种非常需要经验、极具当下技术含量的活儿。
段灵墟把踮起来的脚尖放下,肩膀也滑下来,失落地思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路子可走。
比如,她如果在街头唱毛不易周深和邓紫棋的歌,需不需要去办理什么卖艺许可证……
可她转念一想,万一她真的一夜爆火,成为朔都名伶,在大郑王朝这样的封建社会,是否真的是一件幸事……
段灵墟越想越难过,不由想起科学院的同学和老师。
她虽然在实验室无数次哀嚎这个博士她真的上够了,不如死了拉倒。可如今真的“死”了,她又觉得延毕一年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
她又想起老家的父母。她来自北方的一个小县城,那里的民风重男轻女,爸爸妈妈一早就跟她说过,家里的房子和地都是弟弟的,段灵墟心中为此不是没有怨恨。然而再怎么重男轻女,父母也把自己供到了博士,应该也是爱的吧……
她如今不在了,爸爸妈妈会难过吗?有弟弟陪着他们,是不是能好一些。
段灵墟的眼眶渐渐红了,可就在泪水要落下时,承天衙门里突然传来声音。
“让让!都让让!”
几个衙役走过来,其中一个衙役拿着一张告示和一打写了字的宣纸,显然是要往告示牌上张贴新东西。
为首的衙役经过段灵墟,先是一瞬讶然,继而咧嘴笑了:“小丫头运气好。”
说完便从手中拿了一张纸笺给她,段灵墟茫然接过,低头一看,喃喃读着上头的字——“怀襄侯府……招工启事……”
“怀襄侯?”周围众人听了段灵墟的话,跟着嘈杂起来:“都城里的侯爷就那么几位,没听说过怀襄侯的名号啊。”
原本懒洋洋坐着的先生抬头看了段灵墟一眼:“哟,丫头识字?”
段灵墟干笑:“识得一些。”
衙役见众人不解,便开口解释:“是蓉州的一位爵爷,要来都城做官了,陛下新赐了府邸,正缺人手呢,你们好好看看。到底是富贵人家,怎么也比风吹日晒在外头做工强。”
段灵墟仔仔细细看宣纸上的内容,这位侯爷招工还真是不少,账房、书房、厨房,加上院子里的小厮、丫头,合起来要招百余人,想报名的在承天衙门做个登记,三日之后去侯府,一经录用,上报户部,就是合规的侯府佣人了。
段灵墟心思一动,方才的衙役小哥对她态度友好,她上去问了几句:“那个……小哥,如今咱们朔都,主人家能随意打死或者发卖丫头吗?”
衙役看她一眼,小姑娘一副可怜相儿,像极了他家里的小妹,便和颜悦色解释道:“咱们朔都律法严明,即便奴婢们犯了大错,也要先上报承天衙门,经过府尹老爷审理,才能定罪量刑。只不过……也要看主人家的品性,律法确然如此,但真若有人存了枉法的决心,天网恢恢,也有百密一疏之处。”
段灵墟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这不就相当于,原则上不能打死你,但人家想要打死你,也总有办法。
可段灵墟实在没有退路,她在这里举目无亲的,总要想办法养活自己。
不管了,先吃上饭要紧。
段灵墟对怀襄侯府的差事还是有信心,她好歹是个博士,就她这个文化水平,应聘个侯府会计或者图书管理员应该不在话下吧。
她一扫胸中阴霾,昂首阔步回了云济堂。
第3章
段灵墟这一出门,足足两个时辰才回来。
云济堂众人朝她看过去。这小姑娘自打来了云济堂,一直都恹恹的,这会儿却有了精气神,一整个人都明艳起来,明艳到一个刚来云济堂安家的流浪汉挑眉跟旁边的老头议论:“这丫头真好看,我要是年轻些,就讨她做老婆。”
老头瞥一眼云承孝,摸一把胡子:“这么水灵的丫头,还轮得到你?”
段灵墟没有注意到这些颇为轻浮的调笑,而是把手上的荷叶包递给了春姑。
“这是?”春姑道。
“方才路过一个摊子,好香的卤牛肉,我买了些,今晚大家一起吃。”
春姑讶异,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云承孝大步走过来,有些肃然地看着段灵墟:“你哪来的钱?”
窈窈和素娘也走过来,窈窈瞅一眼包了满满一荷叶的酥烂牛肉,掩嘴道:“你不会是真去卖笑卖皮肉了吧?”
“窈窈!”素娘斥了妹妹一声,让她不要胡说。
段灵墟牢记“不与傻缺论长短”这一处世准则,生怕跟他们多说一句话就会被他们带到一个没有逻辑的世界,然后被他们用丰富的经验打败。所以任由窈窈如何蹦跶,段灵墟也都只是白她一眼。
然而云承孝的脸依然黑着,这让段灵墟意识到,他是有些把傻缺的话当真了的。
段灵墟不免生气,这在现代社会已经是造黄谣了。
可云承孝到底救了她一命,她没有发作,只冷眸解释道:“手上有个银镯子,脖子上有个银锁,路过当铺,就当了。”
说到这里,段灵墟叹了一口气,她脑海里有这两样首饰的记忆。原主的父母一点像样的嫁妆都筹不出来,这两样首饰还是那个丑员外怕新娘拜堂行礼的时候太寒碜,给他家丢人,他给提前置办的。
段灵墟解下腰上的荷包扔给云承孝:“我留了点私房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等我领了工钱,自然会还你。”
云承孝掂了掂荷包:“你留了多少?”
段灵墟急了:“你要全拿走啊?!我不是说了吗不够我挣了钱会还你!”
云承孝脸更黑了:“我问你留了多少?!”
段灵墟不情不愿掏出袖子里一个更小的荷包:“呐,留了这些。”
云承孝将小荷包也抢过来,同样放在手里掂了掂,继而拉起段灵墟的腕子就往外走。
“你干嘛?”
“阿孝哥!”
段灵墟和窈窈同时开口,只不过一个是惊惶,一个是吃味儿。
云承孝没理会窈窈,也没放开段灵墟的手腕,低声啐了一句:“傻丫头,让人坑了都不知道。”
赶在太阳落山前,云承孝带着段灵墟杀回了当铺。
当铺老板见段灵墟带了人来,当然知道他们的来意,使了个眼色,让几个小厮围了上来。
可电光石火间,云承孝掏出腰间一把短刀插在了当铺的茶桌上:“老板,做生意讲个诚信,你欺我妹子年幼无知初来朔都,不知银价,便短了她的钱财,我来讨个公道实在合情合理。今日我们兄妹不是来闹事的,你把钱给我妹子补上,我不找你麻烦。”
云承孝人高马大,方才落刀的速度更是有目共睹,当铺老板只是想仗势欺人,可没想把事情闹大,赶紧堆了笑脸,又给了云承孝两大荷包铜板。
段灵墟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这老板心真黑啊,这都不是打折,这甚至都不到半价。
“你他……”
段灵墟抬手就要骂,却又被云承孝拉住了腕子:“走了。回家吃饭。”
两人走出当铺,段灵墟气呼呼走在云承孝旁边,一是气当铺老板骗自己,二是气自己在云承孝跟前丢了面子。
云承孝余光看着段灵墟,只觉得好笑,以为她是个刺猬,没想到是个河豚,生起气来还怪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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