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玉似乎做了梦,意识却始终留着一线,及时抓住了一只打算探过来的手。
手背上泛起狰狞的青痕,单君辞道:“是我。”
携玉迷糊着睁开眼,若无其事地松开她:“怎么了?”
张口才发现自个嗓子变哑了。
单君辞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热了。”
携玉不怎么在意:“以前都不会自己生病的,身体结实得很……应是水土不服吧。”
单君辞略过她手心的茧,又探向脉搏:“没在北方生活过吗?”
携玉盯着她的指尖:“嗯,不适应,饭菜也吃不惯,好在小零食都还不错。”
单君辞诊断过她的症状,打算去煎药。
“晚上可以在这儿吃,小商厨艺是一绝。”
“那……多谢了,小商姑娘真是厉害……”因为生病,携玉说话越来越慢,像是烧糊涂了,“君姑娘,我该怎么办啊?”
单君辞:“吃药。”
携玉揪住她腰间的荷包:“可我不想吃药。”
像在撒娇……单君辞:“怕苦?”
携玉低语:“实不相瞒,我最不怕苦了。”
单君辞温声道:“医药通常与伤病相伴,不愿面对是情理之中,携玉姑娘,生病、受伤无法避免,尽快把它们医治妥当才算是摆脱。”
道理谁都懂,只是人在某些时候身体里会产生一种惰性,又或是逆反,偏偏就不照着道理走,哪怕代价是自己受折磨。
而单君辞是温润的雨露,轻而易举便抚平了一切叛逆的情绪。
携玉还是趴着,握住香包不丢。
单君辞也不多劝,站在旁边任她对自己的物件肆意蹂躏。
过了一阵子,携玉轻声祈求道:“君姑娘,帮帮我吧。”
这一觉睡得沉了许多,什么都没有梦见,意识里包裹着黑漆漆的安心感。
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携玉缓缓回忆着,她喝了单君辞亲手煮的药,又被喂了一颗甜美的蜜饯之后便困了。
如今是在哪里呢?
携玉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清幽之香中夹杂着一丝药苦。
那味道在被褥中,在帘帐间,也在她的掌心里……源自于单君辞腰.间的香包。
卧室里亮着一盏暖色的烛灯,单君辞坐在床边,膝上摊着件繁复华丽的衣袍,她便这样一边照顾病人一边修改即将派上用场的嫁衣,慢慢撑不住睡着了。
携玉坐起来,浑身轻快了不少,她望着单君辞,忽然很想去触碰,这么想的时候,手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决定,轻轻点了一下女子的鼻尖,手指游移,在碰到下巴时,单君辞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烛灯折射的光影朦胧而暧.昧,离得那么近,却谁也看不清谁。
单君辞温和宽容的微笑化解了沉默:“好些了吗?”
携玉慢慢收回手,手指在床单上揪着:“好多了。”
单君辞:“可想吃些什么?”
携玉腹中很空,却摇了摇头。
“饭菜都给你留了,我去热一热。”单君辞把嫁衣放到一旁的架子上,便要起身。
携玉拽住她的衣袖:“君姑娘。”
“嗯?”单君辞回眸。
携玉望着她的眼睛,真诚道:“我该如何报答你?”
单君辞抬手,似要抚摸她的脸。
携玉睫毛轻颤,透露出紧张。
那只手落下来,却只是探了额头的温度。
单君辞道:“若论私事,不必报答,我是一名医者罢了。”
小商的手艺的确是不错,没什么胃口的携玉都把肚子给填满了。
饭后的时机有些尴尬,她已然恢复了精神,但这是不宜有什么活动的夜间。
医馆不大,单君辞待嫁的东西堆满了卧室,携玉好奇打量着,略过朱衣凤冠与胭脂水粉,目光停在一支短笛上,笛身刻有一些古朴神秘的印痕。
“那是巫妖标记,也是从巫神庙里求来的,北澜人的婚嫁总是希望可以得到巫妖神的祝福。”单君辞道,“我不通音律,它注定是一个摆设,你若有兴趣,可以试一试。”
短笛在携玉手中转了一圈,她道:“君姑娘不要太过期待,我虽在乐馆,技艺却是稀松平常。”
单君辞道:“能够把乐器弄出正常的声音,在我眼里便已经是高手了。”
“如此包容?怪不得我第一次来医馆你说我的曲子不俗呢。”携玉笑了笑,把笛子移到唇边。
单君辞的确对乐声丝毫不苛刻,哪怕携玉吹得漏音,她也依然是欣赏的态度。
一首略显磕绊的小曲吹完,携玉道:“我技艺不行,这笛子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果然只能当个摆设。”
随后又调皮道:“君姑娘,你的夫家对你未必十分尽心呢,求来的竟然是废物。”
单君辞并不在意,既不在意澹台家求的东西中看不中用,也不在意携玉刻意的“挑拨”,天生好脾气似的,道:“能看就行。”
携玉轻轻啧了一声,她把笛子放回原处,察觉到单君辞的疲倦:“君姑娘该休息了。”
单君辞眨了下眼睛,确实有些睁不开,她坐到榻边,又想起来:“没有别的空房了,携玉姑娘若不介意,便与我挤一挤吧。”
携玉:“……方便吗?”
单君辞:“没什么不方便。”
如此寒天雪夜,她不可能让生着病的客人出门去。
携玉反倒有些扭捏,拖拖沓沓走到她面前,脸微微红了。
都是女孩,也许人家根本就是坦荡磊落呢。
不坦荡的人才会胡思乱想。
单君辞以为她羞涩,伸出手来。
携玉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入了她的掌心。
被寝极暖,解了外衣睡下,困意很快便缭绕而来。
单君辞似乎就要进入梦乡了。
携玉躺在她身边,肆无忌惮地看了一会儿,轻轻挨近,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道:“君姑娘皮肤真好,像凝脂白玉。”
单君辞轻轻应道:“多谢夸赞。”
携玉:“我一直想说,你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
单君辞没有回应,大概是睡着了。
此后几日,携玉每天都会找时间到医馆里坐一坐,没什么正事,多是和单君辞聊一些闲话。
而单君辞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配合澹台家准备婚事,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她马上便要嫁入相府成为澹台章的妻子了。
第4章 暗夜
天空终于在某一个清晨放出了晴光,积雪未融,街上仍是一片冷清寂然,单君辞想出门透气,便无视了路上的崎岖,跑到西郊寻访梅花。
西郊荒凉,只有一些被北澜人遗忘的古旧殿宇,坍塌屋舍旁长出一枝倔强的野梅。
单君辞赏了一会儿梅花,听到脚步声,转去目光。
携玉从古殿旁的一条甬道里走出来,手臂上的血鲜艳,染红了厚雪严冰。
她笑道:“总算找到了灵验的‘平安符’,可惜路太滑,不慎摔了一跤。”
单君辞:“那么,平安符还算灵验吗?”
“谁知道呢,”携玉从袖中掏出一个长条盒子,“给君姑娘也求了一个,希望有用。”
单君辞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放入袖袋,又取了伤药和绷带出来,帮她处理伤口。
两人站在半山腰,可以看到古殿下方错落的许多屋舍,都是一副破败的模样,虽然破败,却还是有不少人在意。
“北澜人人信奉巫妖神,巫妖一脉鼎盛之时可以与皇族比肩地位,”携玉道,“哪怕是一处别院,也有皇家行宫的规模。”
“传说巫妖一脉皆精通巫术,可以实现皇族的愿望,北澜的崛起离不开巫妖一脉的辅助,不过,巫术用得太多,便会反噬自身,因此巫妖逐渐凋零,与巫妖神相关的旧址也渐渐无人问津了。”单君辞细心包扎,“后来天朔王北冥声找到了流落乡野的最后一个巫妖传人,为了掩藏其身份为己所用,娶其为侧妃,靠着这个女人的能力,天朔王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不仅权倾北澜,还要称霸天下,到了战场上,巫妖后人恐怕也是对手难以抗衡的杀手锏。”
伤口处理好,携玉活动了一下手腕:“天地间竟有这般存在,对于旁人来说,实在不公平。”
单君辞:“所以会有反噬降临,看起来简单的途径,往往伴随着无法预料的风险。”
携玉没有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看了她一会儿,情不自禁道:“好香。”
单君辞微笑:“开在山野的梅花,的确有着与世不同的清香。”
携玉脚下没站稳,单君辞扶了一把,携玉踉跄着靠到她肩上,失笑:“怎么像我是故意的一样,好逊啊。”
单君辞理解:“无妨,你毕竟负了伤。”
那点伤微不足道……携玉没有立即离开她,反倒又贴近了些,低声道:“君姑娘,我没在说梅花,我说的……是你。”
离得那么近,她终于可以看清单君辞的一双眼睛,幽静而平和,无波无澜,又或是波澜藏得很深,似乎无人可以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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