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宁王太妃奇迹般的接受了自己的女儿喜欢一个女人的事实,从这一天起,也不再张罗给宁王娶正妃的事,似是儿女之事都撒手不管了,任他们随心所欲。


    她的变化,绯衣当时不明白,也没有想太多,后来回去一思量便理解了其中之故……母妃的古怪态度恐怕与他们在父王临死之际逼迫哥哥发下的一个毒誓有关。


    从那之后,他们就都变了,父王身死,哥哥脸上没了笑容,母妃不敢再直面哥哥。


    这是尚江王府不为外人所知的一层悲哀。


    哥哥的悲哀,母妃的悲哀,父王的悲哀……奇怪的是,绯衣总是被排除在外。


    这算是她的幸运吗?


    或许吧。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无忧无虑、不被任何外力所侵扰,自在随心,天真烂漫,那是他们所喜欢的她的样子,她也在努力的活成那种样子,尽力不让人为自己担心。


    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不能当它不存在的。


    那些无法挽回的东西,她会永远记在心里,那些生命中重要的人,她会献出最虔诚的祝愿。


    ……


    雨打石阶的声音很动听。


    绯衣倚窗而坐,耳朵听着滴答雨声,眼睛看着素凌仙于廊下静立沉思的身影。


    素姑娘很少有那么深沉的时候,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在想与剑式有关的细节。


    她现在最爱的有两个,绯衣和剑道,绯衣就在身边,所以她可以安心去想她的剑,归茫剑式的千变万化以及天下剑道的行途致远,学一套剑法很容易,要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很艰难,一个剑客在修炼自身的时候又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俗世尘务所侵染,想保持初心不变并不容易。


    想着想着,心思又不定了。


    她回头看向窗边,与她的女孩对上了视线,女孩弯起眼睛轻轻一笑,她的心也便跟着柔软了许多。


    纵有俗事万千,也还有最纯净的一颗心相互依偎。


    她知道绯衣最希望什么。


    她也清楚在自己心里什么最重要。


    绯衣希望牵挂的人平安、不再成为拖累,她则希望绯衣安好。


    在这种基础上,她们是可以活得很简单的。


    远离纷争,远离阴谋,自在随心,潇洒无忧。


    “你知道全部的归茫剑式吗?”


    绯衣摇了摇头,道:“我只见过两个人舞归茫剑式,哥哥说刀枪剑戟皆有戾气,总是不让我看全,你嘛我总感觉过去那么长时间打架也好比试也好你都没有使出过全部的剑招。”


    素凌仙道:“想看吗?”


    “想!”说完,绯衣又纠结道,“我是可以看完的吗?”


    “为什么不能?”素凌仙道,“我的剑在你面前不会有戾气,也不会有半分神秘。”


    从今往后,素凌仙的归茫剑只是楼绯衣的护盾。


    所求剑道,早已与从前不同。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绯衣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欢喜之意更多:“那我想看!”


    素凌仙凑近她,亲了亲她的脸,转身抽出了长剑。


    绯衣道:“等雨停吗?”


    素凌仙说:“不等。”


    而后一个飞身跃到了轻浅的雨幕里,把名震八方、千变万化的归茫剑式随心舞出。


    惊鸿踏雁,鹤影翩翩,剑术炉火纯青,却无凌厉锐气。


    因为她的锐气只会针对恶人。


    绯衣满目欣赏之色,眼睛不肯移开一时片刻,她喜欢素凌仙舞剑时的身姿,就如同喜欢这个人的爽朗和体贴一样,喜欢着她,也向往着她的一切,最向往的,是跟她一起的日子。


    幻想过未来的无数种情形,最后只觉得,就算是平淡的日常也已经很好很好了。


    世间只有一个素凌仙,这是她的素姑娘。


    ……


    素凌仙近些日子当真是非常欢心舒畅,欢心之余,还有一些紧张。


    因为绯衣在准备嫁衣。


    由于她俩整天形影不离,绯衣想制造点浪漫惊喜都没有条件,选布料、描花样、挑形制等等事情都免不了要在素凌仙眼皮子底下进行,于是她也不求惊喜了,干脆大大方方让素凌仙看,或许准备嫁衣的这个过程也是一种美好。


    素凌仙的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好,绯衣一针一线所凝聚的,不是别的,是她俩日渐深厚的感情。


    真好啊。


    “歇歇吧,把眼睛累坏了可不好。”她在旁边帮不上大忙,只能端个茶倒个水,顺便帮绯衣捏捏肩膀,时常担心绯衣劳累。


    “我可不能歇了,”绯衣道,“照这个速度,不知道要绣到猴年马月呢?”


    “咱们有的是时间,不要急。”


    “我急啊,”绯衣抚着衣袍上的花纹,“我说想为你穿一回嫁衣,是很认真很认真的。”


    素凌仙心中柔软一片:“我知道。”


    下午时,宁王太妃叫人送来了几样干果小点心,还有新上的蜜橘,绯衣这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母妃还是很喜欢你的,”她喂到素凌仙嘴边一瓣橘子,小声道,“她要我量了你尺寸给她呢。”


    素凌仙把橘子吃了,猜测道:“做……衣裳?”


    “对啊对啊,”绯衣笑起来,“她的手艺可比我好多了,平常只给我和哥哥做衣服,这是把你当成女儿疼了呀。”


    素凌仙有些受宠若惊:“那我可要多谢谢你。”


    绯衣道:“谢我干什么?”


    素凌仙凑过去抱住她:“因为你王太妃才会心疼我。”


    绯衣顺势全然窝进她怀里,笑道:“也有你自己的功劳,前阵子你找来的那盆珍品兰草正中母妃的喜好,而且你还好看正直说话实在,总之优点好多好多……”


    “是吗?”


    “是啊,你自己不知道吗?”


    “自己知道就是自恋了,我啊经你一说才知道的。”


    绯衣抬手挠了挠她的脖子:“看的出来你喜欢我夸你。”


    素凌仙道:“我还喜欢夸你。”


    绯衣吃着点心道:“夸吧。”


    素凌仙想了想:“你比橘子还甜。”


    “啊……”绯衣捂了捂脸,“多不好意思啊……”


    声音软的像云朵。


    素凌仙失笑:“脸皮太薄了。”


    绯衣小声道:“不过……你说的没错。”


    说完又害羞起来:“哎呀我自恋了。”


    看她又要捂自己的脸,素凌仙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抓了抓。


    两人聊着一些无聊的话题,却不觉得无聊。


    宁王太妃让人送来的东西吃完,天也快黑了。


    素凌仙有些感慨:“说实话,一开始我不敢想象咱们的事在你母亲和兄长面前会那么顺利。”


    这事落在别人那里定然不好过关。


    绯衣笑了笑:“我倒没有很担心,哥哥一定会同意的,他同意了,母妃就不会真的怪罪,尚江一脉也不会有人阻拦,至于旁的人,我才不管。”


    她已经远离了帝都那个龙潭虎穴,从那些诡谲云雾里抽身,回到尚江,人人皆是尚江王府之臣民,所有严苛的规矩礼俗荣安郡主愿意遵守的时候可以遵守,不想遵守的话,没人会来逼她。


    素凌仙从来没担心过这方面的问题,师父不管她,大师兄管不住她,其余人则不需要她放在心上。


    纵然顺利得到了承认,她们却不能像寻常爱侣一般张扬庆贺,秋意浓厚的某个日子,绯衣的嫁衣绣好,尚江宁王寄来一封措辞含蓄的道贺信,宁王太妃便做主办了一桌家宴,几人气氛融洽的聚在一起喝酒,酒过三巡,宁王太妃殷殷叮嘱素凌仙好生照顾她的爱女,又叮嘱绯衣许多关切之语,说完了话,她便离席回了卧室,从此深居简出,再不操心任何事。


    绯衣也起身,拿起一壶酒对素凌仙道:“你先别回去,等我一会儿。”


    素凌仙接了酒壶:“好。”


    她喝着美酒,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绯衣离开的背影,等到看不见了便立马放下了酒杯跟上去。


    她实在等不及。


    但记着绯衣的话,跟到院子里又顿住,没有推开房门。


    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以往这种等待的时刻她可能会想一想剑法舞一舞剑招,现下却实在定不了神,几分忐忑几分紧张,更多的情绪其实是欢喜雀跃。


    “素姑娘。”一名侍女到她面前,手里捧着一件红色的衣袍。


    素凌仙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这一刻竟说不清心中的感觉了。


    愣神片刻,披上红袍,大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绯衣已经换好了她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容颜藏在盖头之下,安静的坐在床榻上。


    素凌仙看着她,又是一阵儿愣神,心中的情感沸腾而上。


    怕绯衣等着急了,她放下长剑,拿起桌上的喜秤,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盖头挑开,明媚妍丽的女孩对她展开了温柔甜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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