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如今局面竟完全反转。”


    他的妥协退让令他得到了贤名,身在帝都,反而比在尚江更有优势,许多针对他的暗箭也不得不收一收,他如此表露忠心,皇帝当然要表示宽厚,有他在手里,自然不会再教为难荣安郡主,更甚者……搞不好真的会被感动。


    真的会感动吗?


    那么此前谋划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于承阳王府来说,帝王之心当真是决定荣辱的关键。


    贺云潇头一次有了杀死楼绯衣的想法,最好是受尽折磨、死相凄惨。


    她死了,楼羲玄不可能还稳得住,他在帝都有任何动作都会让皇帝再次猜忌,引去灾祸。


    很快的,贺云潇想起了楼羲玄给他写的那封信,内容不管是真是假,都让他的戾气褪去了一些。


    这个人为了楼绯衣向他服软,那么他就会对楼绯衣好一点。


    又想到楼绯衣那晚的哭诉,戾气突然消失的不见踪迹。


    这么美好的女人,杀了会很可惜,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一直留她在眼前,相安无事。


    何况事态也并非全然糟糕,尚江已遭遇各方势力的渗透,尚江一脉有很多助力却也有很多对手,楼羲玄又自己把自己放在了危险的境地,虽然皇帝暂时不会想杀他,但天下间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


    皇帝又怎么可能是一个那么感性的人呢?


    ……


    “哥哥身上的毒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绯衣忧虑道,“如今又受了伤。”


    纸上墨迹寄托着千里之外的关怀,唯一能让尚江宁王像个有烟火气的人一样表露如此情感的或许只有楼绯衣了。


    素凌仙从食盘里拿起一牙刚刚冰过的西瓜,咬了一口,爽甜可口,美味至极,她道:“郡主,不是我说你,你从前当真是不谙世事啊。”


    “嗯?”绯衣懵懵的看着她。


    素凌仙:“你知道宁王府一直培养的有暗卫吗?非寻常侍卫可比,他们可是个个身手不凡的。”


    绯衣:“……隐约知道。”王府中事,没人会瞒着她,但也不会刻意跟她提起。


    素凌仙:“旁的我不了解,就我那大师兄,今年又调了不少门下高手给你哥。”


    绯衣:“……哦,那哥哥是安全的了?”


    她皱眉道:“不对,世事难有万全,”横江湾之变就是一个例子,何况……“纵然有那么多高手护卫,还是有刺客潜入了尚江,哥哥他……”


    还是受伤了啊。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素凌仙丢了西瓜皮,顺手又拿起两牙,塞给绯衣一块,自己吃着另一块道,“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他自己想受伤,否则没人能让他再受伤,信上不是写了‘身体无碍’吗?你还不相信?”


    绯衣愣了愣,又把信函看了一遍,道:“我以为他是不想让我担心才故意这么说。”


    “这家伙没有那么委婉纠结吧?不过……他的操作倒是有他一贯的风格,”素凌仙拍了下绯衣的肩膀,“遇刺之事是真是假不好说,但他再次受伤一定不是真的,那只是为了迷惑某些人的眼睛而已。”


    绯衣咬了口西瓜:“嗯,我放心了。”


    串联起前因后果,很容易便能把事情想明白,他们都希望从困局里挣扎出一点自由,只是……所要付出的代价就难以估量了。


    承阳是浑水狼窝,帝都又何尝不是龙潭虎穴?


    她垂着眸子,难解自责:“都是因为我。”


    “这就错了,”素凌仙挠了挠她的侧脸,绯衣受不住骚扰只好抬起脸看她,素凌仙道,“你总是喜欢没有原则的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


    素凌仙并不十分了解那些权力争端,她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郡主出嫁,宁王入帝都,这些事怪天怪地怎么也怪不到郡主身上,她何其无辜?竟要被迫承受那么多侵扰和不安。


    况且……


    “有一种人,他本来与天与地与世间万物都能和平共处,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天下君子的一切典范他都能够做得到,就算他拥有莫大的权势,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会甘愿俯首于帝王甘愿保持忠义,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心甘情愿,没有人逼迫他,更没有人用他在意的人胁迫他,倘若有人狭隘多疑的揣摩他欺压他逼着他忠心,他就一定不会再心甘情愿了。”


    “我可以俯首,但你不能压着我的头。”


    至于他要做什么?谁又猜得到呢?


    绯衣看着她,心里滋味复杂,喃喃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可能也不止如此,哥哥他……从小就很惨的,父王对他实在是不公平……”


    有谁会一心拥护别人的孩子而连番打压自己的儿子?


    她说不下去了,实在不想回忆父王临死前的那番话和哥哥几乎要被逼疯了的状态,当时就连母妃都在逼迫重伤体弱的他……君子端方,竟也有心痛到歇斯底里的时候,而性情大变,也实属情有可原。


    “我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实在是因为这些年来太轻松自在了。”无论那三个人如何痛苦与相互折磨,却没有一个人牵连到她的身上,他们都很爱她,若非父王身死,很多内情她原本也不知道,每天无忧无虑、享受着万千宠爱,稍稍了解一些他们的痛苦,她就变得茫然无措起来,因为她帮不上忙,劝慰不了任何人,还一直活得那么快乐。


    那时候,曾经拥有的所有美好都会让她心中充满了负罪感。


    这桩婚事,或许就是老天降给她的处罚。


    素凌仙非常心疼这种模样的她,拿走了她手里的西瓜,俯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温声道:“他才不惨,他还有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妹妹。”


    她是真心实意的那么觉着,如果她年少困顿那几年有绯衣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在身边说说话,许多愁闷就不会在心里纠缠那么久了。


    绯衣忍着泪意,拽住她的衣袖默默依了她一会儿,待心情渐渐平复才低声道:“素姑娘好温柔。”


    这评价让素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她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生之道总有几处崎途,但到最后一定会是月明花开、豁然开朗,”素凌仙向她露出一个笑容,“他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多笑一笑好不好?”


    绯衣点了点她脸侧的酒窝,道:“素姑娘你撒娇吗?”


    素凌仙:“……”


    豁出去了,于是弯了声调:“笑一笑好不好~”


    咦~……一阵牙酸!


    绯衣“噗嗤”一声笑了。


    素凌仙抱着手臂站好,努力恢复自己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样:“西瓜还吃不吃?”


    绯衣连忙拿起一块:“吃呀吃呀……”


    素凌仙凑过去从她面前咬了一口,眼里带着几分得逞,似是要报复绯衣方才让她撒娇的事。


    绯衣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你好幼稚啊。”


    接着她就毫不介意的把剩下的吃了。


    素凌仙看着她下口咬刚刚自己咬过的地方,神色突然染上了一抹古怪,有些不自在的把脸扭到了窗外。


    午后人容易犯困,吃完西瓜,绯衣去了内间小憩,素凌仙则把西瓜皮这些垃圾一起胡乱丢到食盘里,端起来去了外头。


    再回承阳王府后,绯衣便不喜欢让侍女贴身侍候了,房内通常不留人,似乎只有素凌仙的身边能让当下的她感到安全。


    素凌仙把食盘交给外头的侍从,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便看到陈拓过来,问道:“郡主没受惊吓吧?”


    素凌仙:“没事了,午睡呢。”


    陈拓:“那就好,如此宁王也能放心了。”


    素凌仙皱了下眉:“大师兄要你们到承阳还有什么事儿?”


    第15章 静夜之曲


    “素师姐不是心里有数吗?”


    陈拓笑了笑,自以为很憨厚,其实有点显蠢。


    素凌仙:“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陈拓心道以前想跟你说来着你不听,现在又要来问……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开口了:“主要任务还是保护郡主,当然现在有你在显得我们很没有用处……其次就是埋线在承阳,跟潜伏在南境的兄弟们相配合,留待以后有大用。”


    “南境也有人?”素凌仙挑了一下眉,“楼羲玄早就想对付贺云潇了?”


    陈拓无奈:“师姐觉得呢?”


    素凌仙摇头:“没事对付他干嘛?就楼羲玄那德行,如果不是皇帝突然赐婚,他恐怕都不知道承王世子是哪号人。”


    而所谓的“大雍双璧”的名号,他也从来都不在意,因为民间对他夸赞的各种名号实在太多了。


    陈拓:“是啊,宁王可没有那么多闲心,上回你说怀疑贺云潇妒恨他,我都有点不敢信,他们有什么利益牵扯啊?至于吗?”


    “人性复杂,哪是随便就能看透的。”


    陈拓嘀咕:“以前街上听人家说书,有说世间百态不过因一个‘情’字,所谓因爱而生恨……会不会是因为贺云潇太喜欢郡主了,而宁王又对郡主很重要,所以他嫉妒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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