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潇走到她身旁,柔声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那夜是喝醉了,当真对尚江没有怨气。”


    绯衣抬起脸哭声道:“我倒愿意你说的是真的,可你扪心自问,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咱们好好的婚事弄成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声声控诉,直击心头,狡猾多变如贺云潇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绯衣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啜泣,声音颤动的直能把人的心戳碎:“我好苦的命啊……这一辈子不求尊荣无限,只希望和心中所爱之人坦诚相待、长相厮守,我究竟是有什么错?我、我错就错在不该寄希望于你……”


    她说:“你是个混蛋,你欺负我,你待我不好,呜呜呜……”


    贺云潇怜惜道:“绯衣,你别哭了,我待你好,我该怎么补偿?”


    “我想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呜……”


    贺云潇扶住她的肩头:“好,我向你保证,咱们好好过日子。”


    “可我心里的难过该怎么办?”绯衣推开他,“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想面对你……”


    这却像是伤心过头的气话,更加令人心疼。


    “绯衣……”


    “你这个大混蛋!我不想看到你!”


    这一声音量大了些,素凌仙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这情景立马把绯衣抱在怀里,怒道:“贺云潇!你为何要惹哭我家郡主?!”


    贺云潇额头上竟然急出了冷汗,知道自己哄不好人,眼下杵在这里只能更让绯衣伤心,只得道:“是我的不是,你照顾好绯衣。”


    又对绯衣柔意道:“都是我的错,不要难过了,我现在不烦你好吗?”


    绯衣只顾埋头在素凌仙怀里哭泣。


    贺云潇目色深深的看着她哭的颤抖不止的身体,默默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远,素凌仙拍了拍绯衣的背,道:“别哭了,人走了。”


    绯衣却似哭的上了头,哽咽着停不下来:“我哥哥、我哥哥才不是不近人情,他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


    素凌仙道:“好。”


    绯衣继续哽咽:“我、我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贺云潇……”


    素凌仙:“你喜欢他才真是笑话了。”


    哽咽着哽咽着甚至还打起了嗝,素凌仙抱着她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没了哭声。


    最后把鼻涕眼泪往素凌仙衣服上一通抹,朝后退去坐好,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素凌仙:“……”小姑奶奶啊。


    但她竟然半点没有生气的想法,真是神奇。


    绯衣一看,不由红了脸,拿出手绢给她擦,小声嘀咕道:“真是累死我了。”


    素凌仙道:“有用吗?”


    绯衣鼓起脸颊:“管他信不信呢,反正我有理由拒绝他了,以后不想见就这样骂一顿出气。”


    素凌仙今日也是长了见识,感叹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办法。”


    绯衣道:“听人说的,男人对于仰慕自己的女人或多或少都会留一点仁慈,嗯……也不对,是世人对仰慕自己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心软一些,但是不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有没有用。”


    如果有用,或许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素凌仙没有过多讨论方才的事,只问她:“饿不饿?”


    “渴了。”


    掉了那么多眼泪,需要好好补些水。


    “我叫人煮点山楂汤可以吗?”


    “可以。”


    穿过长廊往回走的时候,忽而感到吹来的风里有些燥意,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夏天了。


    第14章 身入龙潭


    弘嘉三年夏,尚江宁王于府邸遇刺,伤病加重,不能理事,上书请求入帝都休养,帝应允,并赐其人间仙境清隐别院。


    宁王入帝都后,谢绝访客,闭门养病,几乎不问世事,其终日缠绵病榻,恐怕自己年寿不永,无力统辖尚江,更担心自己一旦有故会致东境无人可守,慎思数日,入朝奉上手中兵权,请求皇帝代为掌控黑甲军,尚江一应册印具可托付皇帝,并道这是他能为东境子民做出的最好的安排。


    宁王怜佑百姓,信任帝都,心系大雍。


    一时,在人们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人间山水色,卓世尚江郎。


    即便他伤重到这种地步,也不曾放下对黎民百姓的忧虑,哪怕失去手中的权力也想看到东境安宁……有多少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欣赏他的人更加欣赏,原本猜疑他有狼子野心的一些人则放下了成见,而忌惮他权势的人也会松一口气。


    当然也有一些人觉察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有臣子向皇帝进言:暂时收拢尚江之权并无用处,万一宁王痊愈,万一宁王有后,帝都就又要归权于尚江一脉,不如趁此良机重整尚江,彻底削弱并收掉宁王之权,集/权于帝都。


    这是拿捏这位最大藩王的绝佳机会。


    皇帝犹豫不决。


    他的母亲太后给了他定心丸:这是宁王的诚意,他到帝都来奉兵符于你,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然,过犹不及。


    就在皇帝打算把那些臣子的建议付诸于实际的时候,另有一些老臣觉得不妥,此举恐怕会寒了尚江一脉的心,并引起四方诸侯的恐慌,到时却是无尽祸患。


    这些老臣认为:皇帝刚刚继位三年,现在还不是削藩的最佳时机,如果动了尚江,其他诸侯会怎么想?


    久不问前朝事的太皇太后则把皇帝叫到了跟前,问了他两个问题:当年你因何成为太子?羲玄因何而伤?


    成为太子,是因为老宁王的拥护,羲玄重伤,是因为替他挡了毒箭。


    城府深沉、心性薄凉的帝王难得的感到了羞愧。


    而这些争端丝毫没有影响到宁王,当皇帝到清隐别院试探他的意思时,他却只说:微臣是您的臣子,尚江也是您的疆土,尚江子民永远在您的恩泽之下。


    皇帝大为感动,不仅放下了削权的心思,还归还了宁王的兵权,并嘱咐宁王好生养病,东境局势平稳,万不可过分忧思。


    最后只是派了两个臣子到尚江协助尚江之臣料理事务。


    ……


    “以退为进。”


    承阳王府里,贺云潇的面前站着他的几个心腹臣属,他们得到了帝都来的消息,没想到楼羲玄会有这番操作,免不了议论一番。


    “以退为进。”贺云潇重复了一遍,声音渐渐放轻,“没想到他会妥协到这种地步。”


    这种以退为进首先要退,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的“退”,轻描淡写几句话,做起来却是很难的。


    他见过这个人少年时的风光恣意,无数人仰慕,高傲的仿佛天山之雪,冷淡孤高遥不可及,所以能理解他以伤病之躯进入帝都请求皇帝代为掌权的屈辱退让,这太不容易了。


    臣属们觑着他的脸色,附和道:“是啊,这么一来,他就是把自己送到了皇帝手里,就算现在帝都没有介入尚江又怎么样?他万一死在了帝都尚江不是一样完了?他又没有孩子。”


    以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进入帝都,便是以己身为质,风险太大了。


    贺云潇:“帝都没有在此时削权,也就轻易不会伤他的性命,恐怕还要使人护卫他的周全,一样的原因。”


    有人不解:“皇帝实在顾虑太多,就算现在动了尚江又能怎样?黑甲军还能反不成?”


    其他人纷纷色变,对这人斥责起来。


    贺云潇却没有责怪,道:“黑甲军反不反倒在其次,四方诸侯的态度也在其次,关键在于帝都的那些人。”


    帝都一半元老都跟老宁王是袍泽兄弟,其中不少人在太/祖皇帝在世时甚至是支持老宁王为太子的,他们的子孙很多都跟楼羲玄是好友,金武卫大将军霍弈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后来两人因为一些事闹掰了,而一向有贤名、在朝臣之中颇得敬重的太皇太后更是非常疼爱楼羲玄楼绯衣两兄妹。


    诸多种种,贺云潇在帝都时便多有了解。


    这些也是皇帝一登基就想对付楼羲玄的原因,完全不顾念楼羲玄为他挡过箭,只因威胁太重,如鲠在喉,不除则难以安宁。


    于是从各个方面着手对付,然而那么多人看着,又不能做的太明显,事事皆要以正当的名义实施,楼羲玄的弱点也很难找到,实在是一筹莫展。


    后来有人献计:不如逼着宁王犯错。


    他弱点虽少,却也有怎么掩藏都掩藏不了的一个——他唯一的妹妹荣安郡主。


    楼羲玄这个人,看似理智冷漠,实则非常重情,就像他为了给霍弈去深山寻药差点断了一条手臂一样,就像他可以给身为同源兄弟的皇帝挡箭一样,为了他疼爱的妹妹,他一定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如果他的妹妹受了委屈向他哭诉,他一定会受不了的,说不定会激起内伤发作而死。


    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楼羲玄的确做出了超乎常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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