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的……今日的事情绝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即便他真的做过些什么,即便他真的是什么妖魔怪物,今日的事情怎么能混为一谈,他清风明月一样的大师兄,怎么能被冠上糟污的名声!
陆小九重新挣扎起来,他在半空里摇摇晃动,但那锁链实在缠得太紧,他只是扶摇撼树地牵动了些锁链撞响的动静,紧接着贯穿身体的电流如同将他的筋脉一寸寸撕扯,疼得他连嘴都张不开来。
“小九……”陆羽然望着半空里痛苦的小师弟,他攥紧了手里的剑,一边摸向自己胸口的位置,一点残存的玉兰花香盖不过血腥气,“小九,你先别……别动……”
“师兄……”听到声音的一刻仿佛感觉心绪决堤,陆小九掩不住的眼泪不自觉流淌下来了,朦胧的视线中陆羽然一身鲜红,他虚弱的身体还在撑着站起来,心疼和悔意之外,陆小九只感觉心底的恨意止不住地涌上来。
他好恨啊……
此刻胡说八道的人他通通都想杀了。
底下的周回还在恶狠狠地仰着头,他缓步上前,嘴里好像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就这几步的功夫,周回眸中忽然一闪,他拔开了已经沾染灵光的佩刀,“你这怪物——”
他两步突然朝半空里的陆小九砍了过去,“拿命来——!”
众人不想周回会忽然发难,即便有人想拦也晚了一步,陆小九感觉迎面一阵杀意,他攥起手,满腔的恨意让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正要他敢过来,我就敢杀了他!
要怎么杀陆小九不知道,不甘和恨意加持之下,他脑海里好像有什么熟悉的记忆短暂地闪过去了,他感觉心里正悬着什么晃动不止,仿佛时刻就会爆发出来。
但莹润的灵力好像总是会在此刻包裹住他几欲破土而出的锋芒,陆羽然提着半根断剑就接住了周回迎头一刀,擦过的锋芒和溢出的剑气散出去掀起了好一阵风,陆小九额角的发丝被吹散开来——这一次落在脸上的没有梨花瓣,几道溢出的剑气割破了他脸上的皮肤,微微沁出了一丝血来。
大师兄竟然还能护在他面前,陆羽然的脊骨像是压不弯的房梁,他不知道是怎么站起来的,此刻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强的灵力。
只是这一剑接下,他持剑的手腕下都滴下血来,同这一日新起的初阳一样红。
天光破晓的时候镇灵塔有异,整个苍云天齐聚于此,此刻也不过日出时分而已。
晨阳先洒到了陆羽然的脸上,他悬在半空,苍白的唇上好像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色,一概平和的眉目肃然起来,日光下竟有些面如寒霜的冷意。
他一剑将周回打落下去,接着长剑一划,纷飞的无妄剑碎片自周围飞来,折射的日光晃出去闪过一众人的眉目,凛冽的剑气自他周身散出,一霎间竟波动了整个人隐雾山的云雾,山间的仙鹤都不觉惊动飞起。
他一剑震慑四方,陆羽然对着退避三舍地众人道:“谁敢动我师弟!”
这一剑属实把在场之人震慑住了,他斩杀千年妖兽又受了苏掌门一击,竟然还能站起来有如此强的灵力,仙门之中恐怕苏掌门也做不到这样的地步。
可他越是强悍,仙门里多少修行多年的人也望尘莫及,凡人妄念一起,就有忌惮滋长起来,不过碍于能力不敢上前罢了。
苏刃也算是仙首,事情到这个地步他不能不管,他让人把周回先弄下去,望着半空里挡在陆小九面前的陆羽然,“陆仙长,老夫也不信你会做出私开镇灵塔的事情,今日之事就算有误会,针锋相对也解决不了办法。”
“今日是我要针锋相对的吗?”陆羽然垂下眼,他咬住牙关忍着伤痛,“我到底是来苍云天干什么想必苏掌门心里是清楚的,我若真有此异心,早几年就来过了,犯得着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犯了众怒吗?”
“至于私开镇灵塔……”陆羽然几乎是冷笑了声,“我用得着私开你苍云天的镇灵塔吗?”
苏刃一时默然,可他身边忽然有个长老打扮的人走上了前,“陆仙长即便问心无愧,但今日仙门这么多人到场,只是三两句话,恐怕是难以服众了。”
陆羽然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认出他似乎是前些年见过的那个古境真人,他生得实在让人见之不忘,仙门之中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佛道双修的仙首,他脖间阿弥陀佛的佛珠压下煞气,还真像个得道的高人,“服众……”
“好。”陆羽然将剑偏转方向,无妄剑随着他的意念而动,铮地一声划破空气,朝着山林间一个方向直直飞了过去,凛冽的剑气震破了什么结界,一股冲天的煞气在云雾后显露出来,“诛魔阵……”
陆羽然问心无愧道:“今日之事,我敢上诛魔阵一言以证清白。”
苍云天的诛魔阵传闻乃是当年仙人飞升留下的,其中重重深锁数道禁制,被锁在其中哪怕当今仙人在世也难以逃脱,百年间这阵法用来审问,若是口中妄言,就会有万钧雷霆落下,劈成灰都会把真话撬出来。
在场的仙门百家谁敢说坦坦荡荡,他陆羽然竟然敢自请上诛魔阵。
场面一声静下来,仙门这些年以苍云天为首,苏掌门上前一步,“此事陆仙长还是斟酌一番吧。”
“掌门师兄,这位陆仙长既然想要服众,既然是他自己说的,我们何不成全他?”古境真人瞧出掌门有些压下这件事的意思,他面向众人,“何况众目睽睽,既然莫须有的事情,说开了对大家都好。”
陆羽然说完那话,就不顾他们转过身,抬眼就触到了小九那通红的眼睛,他哭了,这么多年还没见小九这么哭过,他做孩子的时候也没这么哭过,他叹了口气,“小九……”
“师兄……你,你别去……”陆小九虚弱地抬起头,他很想止住眼泪,可是望着陆羽然这张脸怎么也停不下来,“我,是不是我害了师兄……”
“你这孩子。”陆羽然伸手拨了一下小九额前的头发,又把他脸上的血迹擦掉了,“听话。”
“他们,他们……”陆小九艰难地偏过头,视线所及的人群里一片乌泱泱的怨气和恶念,“他们都不是好人,师兄……”
陆羽然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他抬起手,双手还在结印,一边道:“方才借着那一剑,我传信回了玉琼峰,掌门师叔马上就来,你等……”
腥甜的味道涌上来时陆羽然眼前泛起一阵黑晕,他松开的手中流出一道莹润的白光罩在陆小九身侧,慢慢化作一道护体的结界。
“等……我。”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陆羽然整个人顿时卸力,沉沉往地上坠了下去。
但这一回陆羽然没有直接摔在地上,苏刃早看出陆羽然方才不过强弩之末,他出手用一道法术托了他一下,让陆羽然安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为难地看着陆羽然,刚见到陆小九取丹的时候他的确是怀疑这师兄弟要私开镇灵塔盗取妖丹,可陆羽然说的是实话啊,旁人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他苏刃这些年守着镇灵塔,何尝不知道琼胥当年也做过一样的事,那个人教养出的徒弟,怎么可能会私自开塔,何况他真想来,何必要挑在这众目睽睽的时候。
但这些年苍云天其实早不是他一个人说话的一言堂了,偌大的门派奉他一句仙首,其他的长老也并非只是坐在堂下的傀儡,此事他说出来恐怕要给琼胥添麻烦,若是不说出来,陆羽然恐怕也会有麻烦。
既然他想要自证清白……
苏刃走到陆羽然身前,他垂首叹了口气,“陆仙长莫要怪老夫。”
陆羽然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仿佛已经晕过去了,苏刃在他面前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了一粒丹药,看到他要喂给陆羽然后面的人有些欲言又止,却并没有人真的拦过来。
苏刃将丹药给他喂进去,顺势探了下陆羽然的伤势,他伤得也太重了,旁人以为他是诛杀妖兽,苏刃却知道他是从境域里杀出来的,当今世上能有几个人能从境域里出来,遑论出来之后又受了伤,这还怎么上诛魔阵……
想着苏刃还给他输了些灵力,这才让陆羽然终于有些反应睁开了眼。
苏刃沉声道:“得罪陆仙长了。”
陆羽然没有说话,他视线在人群里扫了几眼,好歹师兄弟一场,这时候他竟想起萧珵来,却并没有在人群里找到他的身影,想来萧世子知道明哲保身,这才收回了视线。
随后苏刃站起来朝身后示意,便有两个弟子走上前来,一齐扶起陆羽然——看似是扶,他们一只手锁住了陆羽然的肩胛骨,有些忌惮地将他押往诛魔阵。
苍云天的诛魔阵立于群山之间,一个巨大的平台上立了好几根石柱,硕大粗壮的锁链自石柱延伸过来,若将人牢牢锁在正中,就是插翅也难以逃脱。
陆羽然刚踏上诛魔阵,便嗅到深重的血光之气,他的无妄剑方才正被他插在此地,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这里游离的怨气,断剑残缺上环绕了叫人退避三舍的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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